佰川站在旁边,起初是不敢看沈惕非的。
这周遭的气压这么低,他都要遭不住了。
后来见自家郎君手里那公文看了快小半个时辰,这才小心翼翼的瞥了眼。
这些日子以来,郎君的脾气越来越怪。
明明从前,他哪里会在乎女郎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的管教,也是因为兄长的身份。
可如今,佰川实在是摸不透自家郎君的心思了。
说他不在意谢女郎吧,他会在听见陈怀瑾三个字的时候脸色难看。
说他在意吧,他又偏偏不肯低头。
那日知道误会女郎下药以后,郎君一个人坐了许久。
今日郎君又带着他去了西市,买了许多女郎喜爱的东西。
佰川还以为郎君终于想通了。
结果东西买回来以后,沈惕非却放在书房。
那东西他又不用,更不喜欢,不送出去,莫不是要等着给女郎做添妆用?
佰川实在忍不住:“郎君。”
沈惕非这才像是被他的话喊回来,抬眼看向他。
“何事?”
“您今日在西市买的那些东西……”
佰川眼睛一闭,像是豁出去般开口。
“还送给女郎吗?”
沈惕非手中的笔停住,没回答。
脑子里又浮现出谢照薇那句话。
她问他,他是她的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从前答不上来的时候不会想,她问就问了,他不必应。
反正第二日她又会来,提着一盒新做的点心,站在听松堂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被他发现就抿着唇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他觉得她好打发。
觉得她天真烂漫,即使得不到回应,也像赶不走一样。
如今才发现,好打发的是自己。
那些年她给的耐心堆了那么厚一层,他踩在上面走来走去,从来不低头看一眼。
如今踩空了,往下坠的时候才意识到脚底下原来是空的。
第二天晨起,他让佰川去办事的时候,佰川摸了摸鼻子道。
“郎君,昨日女郎去布庄……奴听说了,是替陈夫人挑寿礼料子的,下月陈夫人过寿,女郎想亲手做件外袍面。”
“陈家郎君跟着,也就是帮忙掌掌眼,不是挑喜服。”
沈惕非穿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谁让你查的。”
“奴没查。”
佰川老实说:“西市布庄的伙计是谢府老管家侄儿,今早碰上了,随口说的。”
他站在那儿没走,又添了句。
“他还说是女郎挑了匹烟青织锦,还瞧了匹石榴红的,觉着好看想做条披帛,陈郎君也夸好看。”
沈惕非扣上玉带,淡淡道:“知道了。”
佰川退出去,摇摇头,郎君您这“知道了”三个字听着可真不像是知道了。
沈惕非原本应是现在就去衙署,毕竟朝中事多,再加上他惹怒了周宏。
可不知为何,脚步一转,竟是去翻了柜子。
昨个儿从西市买回来的东西还在里头,最上头是那只装了沉水桂花香的锦盒。
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蜜饯、画谱、丝绦,一堆有的没的,堆满了这个柜子。
不多时,沈惕非拿着东西出了听松堂的门。
到了海棠院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门半掩着,谢照薇正坐在廊下和素心说话。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会儿,这才推开院门进去了。
谢照薇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没了。
她没起身,只抬起头来看他:“你来做什么?有事?”
沈惕非走过去把那只锦袋放在廊柱旁边的矮几上。
“昨日去西市,瞧着买的,你留着用。”
谢照薇低头看了一眼那锦袋,没打开:“什么东西?”
“沉水香,还有你从前爱吃的那种蜜渍青梅。”
谢照薇伸手把锦袋推开了一寸:“我不要。”
沈惕非料到她不会痛快收,但没想到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她这会儿坐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脸上。
姑娘抬眼看他时,目光平淡如水,一如往常他看她一样。
“从前我送你的东西你都要。”
“年少不懂事,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沈惕非被她这句话堵得心里一沉。
谢照薇从他脸上移开目光。
“兄长从前最烦我缠着你,如今我也要议亲,将要嫁人。”
“所以,我必定不会像从前那般,让兄长感到困扰。”
女郎咬重必定两字,字字句句皆是推拒。
沈惕非隐在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
“昨日的事,”他起了个头,“是我莽撞了。”
谢照薇抬眼看他,像是有些意外能从沈惕非嘴里听到这句话。
只是如今她已然不在乎这些了。
“兄长是觉得误会了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送这些东西来?”
沈惕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沉默着站在那里。
谢照薇也不想再跟沈惕非说下去了。
“素心,帮郎君收拾东西,送回听松堂。”
“我早就不喜欢这些了,兄长今后也不必再送东西过来。”
说罢,谢照薇转身进了屋子。
沈惕非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佰川在外头等着,看见他出来先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惕非走过他身边,把锦袋扔进他怀里:“扔了。”
佰川手忙脚乱接住,看他脸色不好,识趣地没吭声。
谢照薇进了屋子,冷哼一声坐下。
真当她还是从前好哄的那个?
素心把沈惕非送走后进了屋子。
“女郎,已经送走郎君了,只是郎君的脸色瞧着,似乎不大好。”
谢照薇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轻抿一口茶水。
“从前他给了我多少脸色,如今才这点儿,就生气了?”
那时候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沈惕非的回应。
现在,她早就不需要了。
素心点点头,觉得也是。
她看郎君这叫,自作自受。
“对了女郎,奴刚刚听旁人说,夫人要给邹女郎挑夫婿。”
“邹女郎嫌弃那些郎君出身低,正在院子里要死要活的闹呢。”
闻言,谢照薇放下手中茶盏,看向门外。
“她当自己是凤凰,是要攀高枝儿的。”
叔母求稳,所以给邹明姝挑的夫婿,自然不会是什么轻浮浪荡子。
邹明姝若是能明白,婚后未必不会过得好。
可她只会觉得,整个谢家,都是在欺辱她这个孤女。
“随她吧,找个人盯紧了,莫要再惹出祸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