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汉比热饭来得早。
他拄着一根短棍上山,走到两根界桩之间便停下,先用棍头点了点那块湿石。
“谁选的路?”
韩济说路早就在这里。
“石头也早这么滑?”
韩济没回答。
老汉从泥边绕过去,到了旧庙墙下,没有先看上头,先揭开盖瓦的席。
十六片完整瓦挨着放,缺角那片单在一边,碎的两半也没有扔。老汉拿起缺角的,看了看崩掉的位置,又放回去。
“这片先别上。”
韩济问能不能用。
“可能能。”
“那为什么不用?”
“好瓦还在这儿,非先试坏的,你是怕漏得不够快?”
卖水妇人正往锅里添水,笑了一声。
韩济转头看她:“今日哪儿都有你。”
“我天天都在,是你今日才看见。”
老汉又去看昨日改出的试承板。
板已经放在第一层边上,两头由短木托着,没有往最高处固定。老汉蹲下来,手掌沿板面摸了一遍,到靠海一端停住。
“这边高。”
韩济说只有一点。
老汉把一片瓦放上去。瓦自己往另一头轻轻滑了一下。
“一点也会走。”
鲁大木过来,重新看两只短托。不是板削歪,靠海那只短托底下粘着一块干泥。泥被清掉,板便落平了些。两个人又用细绳看过,鲁大木才让它暂时固定。
老汉没有接鲁大木的活。
木稳以后,他才碰瓦。
两个人一句“你来”,一句“到这”,没有互相讲谁懂得多。鲁大木管板落在哪两根木上,老汉管四片旧瓦怎么挨在一起。韩济插过一次嘴,说第一片再往外一点好看,被两个人同时叫他站远些。
他真退了一步。
第一片瓦背后的旧泥还没清净。老汉不用刀,只拿一截硬木慢慢推。泥块掉到工作板上,曹大喜伸手要捡,被他喝住。
“手别放底下。”
“我就捡块泥。”
“瓦在谁手里?”
曹大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瓦,把手收回去了。
四片瓦没有并排放成四条。老汉先放下面两片,再把另两片错开压住相接的地方。压多少,他没有报数,每放一片都用手推一下,看会不会晃。
韩济问往后能不能全照这样。
老汉说:“往后板多宽、坡多长、风从哪边来,我还没看。”
“不是一样的屋面?”
“你家前门和后门一样,你怎么不只留一个?”
韩济今日第二次没话。
四片旧瓦只铺出很小一块。站在下面看,连一张桌面都盖不满。老汉又要了一小团泥,只在几处需要暂时稳住的地方用,没有叫人把四周全糊死。
“要试,就得还能揭。”他说。
韩济问试到什么时候。
“有水的时候。”
梁青石提来一桶。
老汉嫌他提太满。上头只试四片,半桶水全泼下去,瓦没看明白,人先湿透。梁青石舍不得倒,又把多出的水送去卖水妇人的锅里。
她看着桶里的水:“你从我这里借桶,再把水卖给我?”
“没收你钱。”
“那我谢谢你。”
“不用。”
她把瓢往锅里一扔,不理他了。
第一次试水由老汉自己倒。
水从上边缓缓过四片瓦,正面没有往板缝里钻,大半从下沿落出去。曹大喜蹲在工作板下面,把那只后来赔给他的旧碗举到原来漏雨的位置。
碗里没水。
他等了一会儿,把碗往左边挪。
边上立刻滴下一串,全进了碗。
“这边漏。”他说。
老汉低头看他。
“那边没有瓦。”
“都挨着。”
“挨着不等于盖着。”
曹大喜又把碗挪回四片瓦正下方。
第二次试水快了一点。上头的人倒得急,水越过一侧,从试承板边落下来,溅湿曹大喜一只鞋。他抬脚躲,碗还稳稳端着。
“碗是干的。”他说。
老汉问:“鞋呢?”
曹大喜低头看了看,不说话了。
这不算失败,也不能算屋面已经成了。
四片瓦正下方确实挡住了水;试承板太窄,边上没有下一片接着,水只好从两侧落。若后面仍是一块孤板,铺再多瓦也只是把漏处往旁边挪。
韩济问老汉,照这一小块往两边接,需要多少板。
老汉说自己不替没见过的整坡报数。他让鲁大木先把要盖的木面定出来,再看现有瓦能试到哪儿。新板也不能只按四片的宽窄去凑,后面还得接。
“那你明日还来?”韩济问。
“今日半日说今日。”
“就放了四片。”
“你雇我放几片?”
韩济答不上。
他原先只说看这一小块,老汉已经看完、改过承托、铺过四片、试了两次水。工钱不能因为试验没有铺满十七片便少。
热饭到这时才送上山。
送饭的是周二娘。她把一只带盖粗碗放到老汉面前,又把手伸向韩济。
韩济说工地饭钱晚上一起结。
“他吃完就走。”周二娘说。
“我又不会跑。”
“上回你也没跑,账还在。”
老汉已经揭开碗盖。里面是面疙瘩、两片菜叶和一点鱼汤。他吃自己的,不替韩济求情。
韩济只好当场给钱。
周二娘收完,看见工作板下那只碗。
“这不是后来赔你的那只?”她问曹大喜。
“是。”
“我给你的豁碗呢?”
“早还你了。”
韩济在旁边听见,竟问了一句:“原来已经赔了?”
下面修第四根长料绳口的木匠抬起头。
“我跑了两家才找着。你还想让我再赔一回?”
曹大喜把碗抱到怀里:“再赔我也不嫌。”
“你想得美。”
那件事早已经结过,只是韩济这几日光顾着长料和瓦,自己记乱了。曹大喜也没真追第二只。他把碗重新放到四片瓦下,转身去接午后的短料。老汉吃完饭,拿了工钱下山;走到湿石前,他仍从泥边绕,没再多说。
午后天阴下来。
不是大雨,只飘了很短一阵。鲁大木不准人在湿木上继续往外走,曹大喜已经退回第一层里侧。他蹲在四片瓦下面,看雨从两边落。
旧碗放在正中。
雨停以后,他把碗端出来给下面看。
里面没有水。
韩济抬头看了半天,脸上终于松了一点。
曹大喜把脚从工作板边伸出来。左鞋面湿了,右鞋也湿了。
只有那只赔来以后一直被他护得很紧的旧碗,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