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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神探狄仁杰之金花逐龙 > 第22章 紫袍铁证·突厥附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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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紫袍铁证·突厥附离

神都洛阳,尚书省官廨。

狄仁杰回京第八日,朝堂上的第一道暗箭终于射出。早朝时分,御史台一位姓韦的侍御史出班弹劾,参狄仁杰在沧州“滥用私刑、拷问无辜、致使鬼市看门老妪瘐死狱中”。弹章中言之凿凿,连老妪的死亡时辰、狱卒姓名、甚至狄仁杰提审老妪时所用的“酷刑”——以金箔灼目——都描述得详尽无比。

狄仁杰手持笏板站在武官班首,面色如常。他心中清楚,鬼市老妪早已被秘密转移至扬州,此刻正由姚崇的人看管。那道弹章中所有细节,全是编造,但编造得如此详尽,说明写弹章的人不但知道鬼市老妪的存在,还知道狄仁杰提审过她。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周显和李元芳,只有当天在场的一名沧州狱卒。那名狱卒,显然是某方势力的眼线。

武则天高坐龙椅,听完弹章后面无表情。她没有直接问狄仁杰,而是先问了御史台的另一个官员——左肃政台大夫魏元忠。魏元忠出班,只说了一句话:“臣未收到大理寺关于沧州狱中囚犯死亡的上报。按制,凡地方狱中囚犯死亡,须三日内上报大理寺备案。若无备案,则弹劾所据不知何来。”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将弹章中最致命的攻击消解于无形。狄仁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魏元忠——这位左肃政台大夫素来以刚正闻名,从不结党,但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替他解围。

散朝后,狄仁杰在丹墀下追上了魏元忠,拱手道:“魏公今日仗义执言,怀英感佩。”

魏元忠回了一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阁老不必谢我。我只是按制办事。沧州的事,我不会问,也不想知道。但有一句话,请阁老务必记住——”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韦御史是去年由魏王府长史举荐入台的。他的弹章,不是他自己要写的。”

说完,他拂袖而去,留下狄仁杰站在丹墀下,目光微沉。魏王府长史——又是这个人。此人在沧州买走了宋子安的记录册,在白马寺与法明密会,如今又指使御史弹劾。武承嗣坐在魏王府里,手中握着这些棋子,但他的背后,显然另有高人。因为武承嗣没有胆量直接弹劾狄仁杰。而那个有胆量的人,正在公主府中等待结果。

狄仁杰回到官廨时,李元芳已经等在书房门口。他的脸色有些异样,手中捏着一封拆开的信。

“大人,苏公子派人送来的。”李元芳将信递上。

狄仁杰展开信纸,上面仍是苏无名那笔工整的蝇头小字:奉宸院后墙有暗门,门外有暗道通往城北废园。昨夜暗门开启三次,每次皆有一辆马车驶入。从车轮压痕深度判断,马车满载重物。守门侍卫共六人,腰间铜牌上刻鹰蛇纹,确为附离旧部。另,张易之今日清晨派人往梁王府送了一封密信。信使走后约一炷香,武三思亲赴魏王府,与武承嗣密谈一个时辰。弟子愚钝,不知这几件事是否有关联。

狄仁杰看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弟子说他愚钝,可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精准无比。奉宸院暗门、附离侍卫、张家兄弟与武三思的密信、武三思与武承嗣的密谈——四条线,像四根蛛丝,正在缓缓收拢。

他提笔给苏无名回信,只有一行字:“继续盯着。张家兄弟若运的是兵器,必有不属于奉宸院的军械匠参与。查城北废园附近的铁匠铺。阅后即焚。”

然后将信交给李元芳,转入内室,换上一件素色长衫,头戴遮颜斗笠,俨然一个寻常老儒生。李元芳也换了便装,横刀藏在布包中,两人从官廨侧门悄然离开,没有带任何随从。

半个时辰后,洛阳城北,思恭坊。

这里远离朱雀大街的繁华喧嚣,街道狭窄,两侧的铁匠铺、木器行、皮革坊鳞次栉比,叮叮当当的锤打声终日不绝。空气里弥漫着煤炭、铁锈和马粪混合的气味,路上的行人也多是短褐麻鞋的手艺人,鲜有穿绸衫的官员踏足此地。狄仁杰拄着竹杖,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从每一家铁匠铺的招牌上扫过,最终停在一家没有招牌的铺子前。

铺子很小,只有一个炉子、一个铁砧、一个正在打铁的老汉。老汉赤膊,满身煤灰,汗珠沿着脊背的沟壑流淌,手中的铁锤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块烧红的铁条。铺子里没有陈列任何成品,只有墙角堆着几捆铁条和一筐碎炭。但铁砧旁边放着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极细的油膜。

铁匠淬火用的是油,不是水。

寻常铁匠铺打制农具、马掌、菜刀,用的是水淬。只有打制兵器——尤其是刀剑和弩机——才会用油淬。油的冷却速度比水慢,淬出的铁器硬度更高、韧性更强,是军器监专造兵器的标准工艺。一个开在城北陋巷的小铁匠铺,根本不可能有军器监的订单,却在用油淬法打铁。

狄仁杰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砖茶,慢慢喝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间铁匠铺。约莫一炷香后,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来到铺子前。车上堆着几捆废铁,看似是来卖废料的。但独轮车在铺子门口停下后,老汉没有出来收废铁,而是与那汉子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汉子微微点头,将独轮车推进铺子后面的小巷。片刻后,他空手而出,独轮车留在了巷子里。

“那车废铁底下有夹层。”李元芳压低声音,他坐在狄仁杰侧后方,手中的茶碗挡住了嘴唇的动作,“车轮是实心硬木包铁边的,寻常废铁车用不着这么结实的轮子。那是运重货用的。”

狄仁杰没有答话。他看到那老汉从铁砧下取出一件东西,塞入怀中——那是一枚铁符。铁符的形状与鬼市中那枚金花铁符如出一辙,只不过材质不是金箔,而是黑铁,上面的花纹也被煤灰掩盖,看不出具体纹样。但那个手势——将铁符塞入左胸内袋的动作——与沧州山道上那个黑脸汉子一模一样。

收编徐敬业断剑营、收编金木兰附离死士、在神都城中开设秘密兵器作坊。金花令的触角,比狄仁杰预估的还要深、还要密。而这间铁匠铺的所在——思恭坊——恰好位于魏王府与梁王府之间,距两者都不足三里。若奉宸院暗门运出的马车满载重物,最方便的卸货地点,就是思恭坊。

李元芳放下茶碗,沿着铁匠铺后巷绕了一圈。发现后巷尽头有一个废弃的牲口棚,棚中堆积了大量干草,但干草下面藏着一扇向下的暗门。暗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但门框上的铁链却是旧的,链环上有一层暗红色的粉末。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鼻尖——是铁锈混合着干涸的血迹。

他起身离开牲口棚,默记下位置。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便笺,折成细条,插在牲口棚门框的一道裂缝中。那是留给苏无名的标记。苏无名会看到这张便笺,然后接替他在此蹲守。

夜幕降临时,李元芳回到官廨,将思恭坊铁匠铺的位置、独轮车的夹层结构、牲口棚暗门的位置一一报给狄仁杰。他语速不快,每一处细节都配了方位和距离,精确到步数——这是他多年行伍训练出来的本能。

狄仁杰听完之后,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三下。然后说了一个字:“等。”

三日后,苏无名回报:暗门外有三辆马车同时卸货,货物用麻袋封装,搬入暗门后约半个时辰,坊内便响起了密集的打铁声。铁匠铺的老汉开始昼夜赶工。他收买了铁匠铺隔壁的豆腐坊伙计,得知老汉打制的是“三棱锥”——一种专用于破甲的箭镞,射程虽不如长箭,但穿透力极强,可贯穿明光铠的胸甲。而这种箭镞的形制,不是唐军制式。唐军使用的三棱箭镞,棱角较钝,便于批量铸造;而老汉打制的箭镞棱角极锐,每一道棱脊都经过手工打磨抛光,费时费工,产量极低。这种箭镞,只有突厥附离的强弓手才会使用,因为它能在百步之外精准穿透唐军铁甲。

铁匠铺在打造突厥兵器的消息被狄仁杰压了下来。他没有调兵包围思恭坊,也没有通知京兆府或大理寺。只是让李元芳继续盯着,每日记录进出铁匠铺的人员和货物,一桩一件,全部记在纸上。附离箭镞、奉宸院侍卫、魏王府长史、梁王府密信——每一条线索单独来看,都只是蛛丝马迹,既不能证明武氏兄弟谋反,也不能证明太平公主叛国。但如果将所有的蛛丝收拢,拧成一股绳,这根绳子足以绞死所有人。

但狄仁杰需要的不只是蛛丝。他需要一个证人,一个活着的、愿意开口的、身份足够重要的证人。那个证人,就是姜翥,那个本该在鬼市消失的人,此刻正被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想到的地方——扬州。

与此同时,张柬之的弹章递上去了。他联合御史台五名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僭越礼制、超编蓄养私卫、擅用军器监兵器。这道奏疏写得极有分寸,没有提附离、没有提鬼市、没有提金花令,甚至连兵器作坊的事都没有提,只抓住了一条铁律——《唐律疏议》明确规定,王公大臣私卫不得超过定额,违者以谋逆论处。而奉宸院的侍卫人数,超编了三倍。只攻这一条,反而让张家兄弟无从辩驳。

三日后,奉宸院的侍卫被裁撤大半,那批附离死士只能转入地下,再也无法以侍卫身份公开活动。狄仁杰的敲山震虎之策,初见成效。

当晚,太平公主府中。

太平公主放下茶杯,看着面前那份弹章抄本,忽然笑了一声。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轻蔑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

“联合御史台,只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她将抄本放在案上,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上官婉儿,语气平淡得像在品评一首新诗,“怀英的手段,越发老辣了。他明明知道奉宸院里藏的是附离,却偏不挑明,只拿超编说事。这样一来,陛下不得不出手裁撤,张家兄弟不敢公开反抗,而他想留的后手——证据——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上官婉儿垂眸不语。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太平公主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冷,“他把鬼市老妪转移出了沧州,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证人。可他不知道,鬼市里见过我的脸的人,不止老妪一个。他要转移证人,那就让他转移。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所有人都藏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朵金箔打成的半开花朵上,花心的位置,有一个用朱砂点的圆点,与鬼市老妪在石壁上画的那个圆点一模一样。

“传信给扬州的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找到那个老妪。”

窗外夜色深沉,洛阳城万家灯火,尚书省官廨那盏孤灯依然亮着。隔着一整座洛阳城,狄仁杰与太平公主各自坐在自己的棋盘前,落子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也在逼近自己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