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虎恪之谜·生者归来
神都城北,思恭坊铁匠铺后巷。
李元芳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月光从破败的屋檐间漏下来,照在那个突厥汉子棱角分明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两颗被冻住的松脂,里面封存着某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敬畏的东西。
“虎恪还活着。”突厥汉子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嘶哑如两块粗石相互摩擦,“我亲眼所见。”
“在哪里?”
“太初宫后园。三天前的夜里。”
李元芳的刀又出鞘了一寸。太初宫后园,那是虎恪三十年前暴毙的地方。按照宋子安的说法,虎恪在贞观二十三年腊月十七的赐名之夜死在偏殿后巷,尸体被连夜抬出宫,葬在太初宫后园的乱葬岗。但现在这个突厥人却说,他三天前在那里见到了虎恪。
“你为什么会去太初宫?”
突厥汉子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身,用那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案——一朵半开的金花,花心处刻着一个数字:五。虎恪是太初七人中的第五人。他的金花铁符背面刻着的数字就是“五”。但三十年前虎恪死后,这枚铁符就随他一起下葬了。宋子安亲眼看着铁符被放入棺中。如果虎恪还活着,那枚铁符也应该在他手中。
“虎恪没有死。”突厥汉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快,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赛跑,“三十年前死在太初宫的那个人,不是虎恪。被抬出太初宫的那具尸体,不是虎恪。埋在乱葬岗的那口棺材——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替虎恪收尸的人。”突厥汉子缓缓站起身来,他比李元芳矮半个头,但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碑,“三十年前,我是千牛卫左翎卫的斥候。赐名之夜,我负责把守太初宫后门。亥时三刻,宋子谦跑来说后巷死了人。我赶过去时,尸体已经被人翻了过来——脸朝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金花。我验了尸。死人不是虎恪。虎恪的左手缺一根小指,那具尸体的十根手指完好无损。”
李元芳的瞳孔骤然收缩。虎敬晖也缺一根小指。虎敬明也缺一根小指。虎恪——也缺一根小指。这不仅仅是巧合。这是某种家族标记,某种只属于虎氏一族的身份暗号。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我说了。”突厥汉子的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两排被锉尖的牙齿,“我向当时的千牛卫中郎将禀报了。中郎将让我闭嘴。他说——这件事,从此烂在肚子里。若说出去一个字,我全家老小都得死。第二天,我被调离千牛卫,发配到边关的密谍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神都。”
“那个中郎将是谁?”
“崔玄应。”
又是崔玄应。太初七人中的第一人,金花卫的统领,三年前“病逝”后又出现在沧州烽火台里的那个人。是他压下了虎恪未死的消息。是他让一具无名尸体代替虎恪躺进了棺材。是他将虎恪从死亡名单上划掉,让所有人都相信第五人已经消失。
虎恪是太初七人中最特殊的一个。先帝交给他的任务是“掌外廷接应,驻白虎门”。白虎门是皇城通往禁军大营的咽喉要道,掌控白虎门就等于掌控了皇城与外界的联系。先帝将这个位置交给虎恪,说明虎恪在七人中的地位极高——高到可以节制禁军,高到可以在关键时刻打开或关闭皇城的大门。
如果虎恪还活着,他手中那枚太初第五铁符就还在。他手中那一片先帝密旨残片就还在。而太初密约的第六片——韦玄贞的残片——已经在桓彦范手中。第七片的下落,宋子安说藏在太初宫含元殿龙椅下方的地砖里。金花令主手中有崔玄应的第三片、姜翥的第二片。虎恪的第五片还未现身。宋子安的第四片在她自己手中。第一片随“虎恪”的尸体下葬——但那口棺材是空的,第一片也随之下落不明。
七片残片的分布渐渐清晰:第一片下落不明,第二片在公主府,第三片在公主府,第四片在宋子安手中,第五片在虎恪手中,第六片在桓彦范手中,第七片在太初宫龙椅下。金花令主有三片尚未到手——第一片失踪,第四片在宋子安手中,第六片被桓彦范截获。但第六片是公主主动让给桓彦范的。第四片在宋子安手中,公主如果要抢,早在鬼市的三十年里就可以抢。第一片的下落——连宋子安都不知道,但虎恪知道。因为第一片是随着那具无名尸体一起下葬的,而虎恪是唯一知道那具尸体是谁的人。
“虎恪在太初宫后园做什么?”李元芳沉声问道。
“他在等一个人。”突厥汉子抬头看了一眼月色,月亮已经偏西,距离天明只剩不到一个时辰,“九月十二。废园石亭。他约了一个人见面。”
“谁?”
突厥汉子摇了摇头:“他给了我一张字条,让我转交给你。”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已经放了很久。李元芳接过字条展开,入目是一行遒劲工整的飞白体,笔迹与先帝密旨残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元芳吾侄:
汝叔虎敬晖,死于幽州。吾弟虎恪,隐姓埋名三十年,非为苟活,乃为守约。九月十二夜,太初宫后园,吾将第五残片与第一残片一并交出。届时,汝与狄阁老同来。勿带兵马。阅后即焚。
虎恪 顿首
吾弟虎恪,隐姓埋名三十年——写信的人不是虎恪,是虎恪的兄长。而虎敬晖,是虎恪的侄儿。虎氏一族的辈分终于清晰了:虎恪,是虎敬晖的叔父。而虎恪的兄长——那个自称“吾”的人——是第一残片的持有者。但按照宋子安的名册,太初七人中姓虎的只有虎恪一人。第一残片的持有者是虎恪的兄长,却不在七人名册之中。这意味着先帝密召的七人之外,还有一个第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