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豪走开,林天和光头强对视了一眼。
下午大肚荣的移动餐车才刚焊出个车架子,晚上就在老街口拿到了黄金风口位置。
这事儿不能说巧,只能说年关一到,好多机会都不是干等出来的,而是大家热气腾腾地过着日子,自己就撞上门来了。
吃饱喝足从大排档出来的时候,老街的灯似乎更亮了。
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黑白相间的泥水。
火盆边上还围着不少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跟同乡吹嘘外头打工的事,有人在抱怨绿皮火车的硬座太难熬,也有人就只是安静地伸着手,在炭火边上烤取暖。
光头强走到皮卡车前,拉车门的手停住了。
他临上车前,回头看了这条老街好几眼,看着那些红灯笼和飘散的热气,久久没动。
“林天。”
“嗯?”
“今年……强哥我不回团结屯了。”
他这话来得突兀,却又一点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我也不是不想回老家看看爹妈。”光头强把两只手死死揣进袖筒里,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声音有点哑。
“就是……这一来一回的火车票,得花不少钱。而且,回去了要是让他们看出来,我这大半年其实连树都没砍几棵,没挣着大钱,混得还是不咋样……回去也是丢人。”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咧开嘴笑了一下,看向林天。
“再说,今年咱们这破狗熊岭里头,人多,动物也多,天天吵吵闹闹的。真要让我一个人提着包走了,留你们在这过年,我还真怪舍不得的。”
语气轻得就像是生怕自己一旦说重了,眼泪就会先一步绷不住掉下来。
林天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透着柔软的脸,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行。明天去镇上邮局,给家里寄点钱,多买点年货寄回去。就告诉他们,光头强今年当大老板了,而且身边……有一大帮家人陪着过年。”
光头强用力点了点头。
“好!”
“那咱们今年,就在狗熊岭,好好过个肥年!”
回到狗熊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后院檐下那盏破了边儿的老白炽灯泡被北风吹得一晃一晃,昏黄的光圈打在雪地上,像个冻得直发抖的小月亮。
皮卡车里的年货刚卸到一半,熊二就跟安了雷达似的,闻着味儿从山上冲下来了。
后头还跟着熊大、吉吉、毛毛和萝卜头,这帮家伙跑得满头冒白气,活像一支闻讯赶来“分赃”的年货突击队。
“哇——买回来啥好吃的啦?”
熊二那颗大脑袋探得比谁都快,熊掌也快,眼看着就要伸进那袋散装大虾酥里,被林天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开。
“先搬东西,搬完再看。”
“俺这是帮忙检查质量!万一糖坏了呢!”熊二捂着爪子,满脸委屈。
“你那叫现场试吃!口水都快滴到袋子里了!等大年三十俺们一起吃!”
熊大一把揪住它的后脖颈,硬给拽到了一边。
年货一件件往屋里运,光头强那间本来就不大的小木屋,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
大红灯笼堆在炕沿边;五颜六色的糖果和干货摆满了一桌子;
冻肉和冻鱼被熊大先拿去院里,在雪堆里挖了个坑埋上;
那台刚买的小彩电连包装箱都没舍得拆,靠墙立在最显眼的地方,像件全村人都在眼巴巴盼着的大礼物。
大肚荣则在灶房里忙活开了。他系着围裙,把今天从大集上捎回来的南瓜和小米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嘴里还像个老妈子似的念叨着,
“这袋红豆起沙,适合熬粥;那把小粒花生油性大,留着三十晚上炸一盘下酒最香……”
这么多人和动物一挤,小木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热乎,连窗户玻璃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可光头强这回却没像平常那样跟着插科打诨。
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自己那份丰厚的分红和今天买完东西剩下的钞票,仔仔细细地捋平整,单独收进一个生了锈的旧铁盒里。
随后,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拿出了手机。
“哟,强哥,真打啊?”
林天把一袋瓜子放到高处的架子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废话,强哥我还能吹牛不成!”
光头强嘴上说得很硬气,可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却有点不听使唤地发抖。
一串倒背如流的号码,他居然按错了两回,第三回才对。
他粗糙的手指头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足足停了七八秒,深吸了一口气,才狠狠摁了下去。
屋里突然安静了。
连刚才还在闹腾的熊二都不偷吃了,老老实实地抱着糖袋子坐在炕边,两只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这边。
肥波原本趴在窗台上悠哉地甩着尾巴,这会儿尾尖也慢了下来,耳朵机警地竖着。
“嘟——嘟——嘟——”
手机的扬声器里,等待音响了很久。
久得光头强脸上的那点故作镇定都快绷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甚至开始怀疑团结屯那边是不是早就睡了,或者是大雪把家里的电话线给压断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颓然放下手机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紧接着是个略有些发闷、带着浓厚乡音的女声:
“喂?谁呀?”
就这一声,光头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他嗓子眼猛地发紧,张了张嘴,头一句竟没发出声来。
清了清嗓子,第二句才勉强喊了出来。
“妈。是我,强子。”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紧接着,声音立刻劈了叉似地抬高了好几分,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强子?!”
“哎呀老头子!你别抽那破烟了,快来快来!是强子来电话了!”
这一嗓子吼出,电话那边立刻“叮铃咣啷”乱成一片,像是谁激动地碰翻了小板凳,又像是谁慌里慌张地去套棉袄。
光头强紧紧握着手机,眼神一下子就乱了。刚才在老街上吃大排档时,他在心里排练得顺顺溜溜的那些场面话,到这会儿全堵在了胸口,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先讲哪句。
“妈,是我……”
“我没啥事儿……就、就寻思着快过年了,给你们二老打个电话问问好。”
“距离上次打电话都过了老半天了!你平时连个音讯都没有,你爹还整天嘀咕,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给李老板砍树又受气了,怕家里知道担心……”
强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我没受气!”
光头强赶紧拔高了声音打断,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点急切,“我这阵子在狗熊岭挺好的,真的!吃得好睡得香!”
“真的?”
“比珍珠还真!”
说这话的时候,光头强下意识地抬眼,扫过这间被年货塞得满满当当的小屋。
他看到了在一旁装作忙活、实则全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偷听的林天、熊大、吉吉;
看到了死死抱着糖袋子的熊二;还有灶房里大肚荣掀开锅盖冒出的那股温暖的白气。
那一瞬间,他胸口那股慌乱又发酸的劲儿,忽然就彻底稳住了。
“妈,我现在在狗熊岭这边,跟几个特别好的朋友一起搭伙干活。不是以前那种瞎混,也不是给人白使唤了。我今年,是真挣着大钱了!”
电话那头没立刻说话,只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一个明显苍老些、还伴着几声干咳的男声插了进来,语气里带着点当爹的、装作不在意的威严:
“挣了多少啊?”
“咳,爸!你咋上来就问这个!”光头强耳朵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
“老子不问这个问啥?”
老头子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小子往年一到年底就躲着不吭声,连个屁都不放,不就是兜里没钱,怕丢脸?
今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敢主动往家里打电话了,我还不能问问?”
屋里这帮偷听的家伙,一下都忍得很辛苦。
熊二憋笑憋得巨大的肩膀直打哆嗦,差点把炕席给震塌了;
吉吉则双手抱胸,一脸“果然如此,这光头就是爱面子”的臭屁表情。
光头强脸都绿了,可偏偏没法反驳自家老头子,只能清了清嗓子,硬气地说道:
“反正我现在很有钱!我还给你们寄了一大笔钱,明天就去镇上汇,过两天你们查查账。还有年货,这边的冻梨、糖,给您买的厚棉衣,还有山里的极品榛子和野蜂蜜,也一块给你们捎过去!”
电话那头这回是真静住了。
好一会儿,强妈妈才重新拿过电话,声音明显比刚才软了,甚至带了点颤音。
“强子,你……真挣着钱了?”
“挣着了!”
光头强吸了吸鼻子,“我还认识了不少朋友。今年过年也不是一个人窝在冷冰冰的屋里啃馒头了,这边热闹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熊二为了证明这屋里确实很“热闹”,特意很配合地往火盆边上挪了挪,张开大嘴故意“嗷呜”了一嗓子。
熊大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巴掌死死捂住它的嘴。
可结果,电话那头还是听见了。
“强子啊,你那边……啥动静?咋跟有野兽似的?”
“啊?哦!那个……”光头强眼珠子一转,急中生智,张口就来,
“是、是我这儿新养的狗!大狼狗!串串!叫声可威风了!”
熊二当场瞪圆了眼睛。
“俺啥时候成狗了?俺可是高贵的熊——”它压低声音愤愤抗议,被熊大一拳镇压。
林天靠在架子边,憋笑憋得直咳嗽。
电话那头倒没多想,只是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晚上吃得咋样,穿得暖不暖,木屋漏不漏风,过年到底回不回来。
光头强一开始还想故作轻松,回答得磕磕巴巴,后来越说越顺。把这边最近办冰雪比赛挣钱、焊移动餐车、买大批年货、准备热热闹闹过大年的事儿,都挑着能讲的、好听的说了些。
当然,关于熊、猴子和会做饭的猪的部分,全被他一律模糊成了“合伙人”“朋友”和“帮工大师傅”。
“今年我就先不回团结屯了。”
说到这句的时候,光头强语气还是顿了一下,低下了头。
“这边事儿多,走不开。而且……我是真的想跟这边这群朋友,好好过个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他爸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却破天荒地没有反对,也没有骂他。
“成。”
“老话说得好,人在外头,有正经事干,有人一起踏踏实实过年,也行。”
“但你记着,团结屯这边,家门一直给你留着。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在外头别死撑面子,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