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过后第二天,天色阴沉沉的,山里起了层白雾。
实打实的冷雾,贴着雪地一层一层往上浮,把狗熊岭的松树、木屋和远处的坡全裹得朦朦胧胧。
站在院子里往外看,十步开外的雪都像蒙了层毛玻璃。
按理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窝在屋里烧炕喝热茶。
可林天一大早就开始翻衣服。
他平常不算讲究,护林员大棉袄一套,能挡风就行。
可今天不一样,翻出来一件还算板正的深灰色棉服不够,又找出新买的围巾试了两次。试到第三次的时候,光头强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这是要去县里相亲啊?”
林天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瞥他一眼,
“强哥你很闲是不是?去把储物间那半扇门装好。”
“装门之前俺也去得先看明白。”
光头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写满了洞察一切的得意,“说吧,今天是不是要下山?”
“嗯。”
“去镇上?”
“嗯。”
“见对象?”
林天这回没应,低头把围巾整理好。
光头强“啧”了一声,脸上那股欠揍的笑更明显了,“俺也去就说嘛,大过年的,人家好歹也是给咱们批试点、送物资、通风报信的大领导,你去拜访一下,也算正常。”
“只是拜访。”林天淡淡强调。
“俺也去懂。”
光头强疯狂点头,“只是拜访,顺便吃顿饭,再顺便牵个手,再顺便送点年礼——”
“强哥。”林天把围巾往脖子上一圈,“你今天要是再顺便一句,俺让你顺便去给猪圈清三天粪,刚好这个活交给大闲人。”
光头强立刻闭嘴。
前一天晚上,夏清清打电话过来,说她年前这几天要先陪妈妈在南塘镇住两天,年后再跟着回南方。她没说太多,只是在电话最后很随意似的提了一句,说如果林天有空,可以顺便吃顿家常饭。
话说得轻,林天却听明白了。
这是正儿八经给了个上门的台阶。
他挑了两样礼物:一罐新打的野生蜂蜜,一大包大肚荣亲手炒的核桃仁;
又从仓库里拿了两袋的榛子和一只南塘镇超市买回来的礼盒装黄桃罐头。
“俺也去陪你去不?”光头强问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了点。
“你去干啥?”
“俺也去可以帮你拎东西。”
“你去了只会在门口偷听,八卦大王。”
“那倒也是。”光头强很坦诚。
最后,林天自己背了个布包就下山了。
路上雾大,脚底下的雪踩得咯吱响,走出林区的时候,他居然还有点难得的局促。
不是怕见人,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南塘镇今天的雾比山里淡些,街上人照样多。
家家门口都挂了点红,有的在卖年货,有的在晒腊肠,有的店干脆把喇叭架出来放《好运来》。
林天按着夏清清发来的地址,走到老邮局后头那片家属楼时,鞋边已经沾了一圈湿雪。
林天上到三楼,刚要敲门,门却先从里头开了。
夏清清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件很简单的米色毛衣,外头罩了条深红色围裙。
她头发扎得松松的,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脸因为屋里的热气微微泛着红。跟平时在管理处那种清爽利落的样子不太一样,倒更像个真正回家过年的姑娘。
她看见林天,明显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真能把灰棉服穿出点板正意思来。随即就笑了。
“你来得还挺准时。”
“怕迟到。”林天把礼物递过去,“带了点吃的。”
“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接的时候,两人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谁也没急着缩开。
“进来吧。”
屋里暖和得很,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桌上已经切好了水果,电视机里正放着午间重播的《熊出没之过年》。
厨房里有油锅声音,伴着葱花下锅那一下“刺啦”的响动。
“妈,林天来了。”夏清清朝里头喊了一声。
“来啦来啦。”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厨房传出来,没多久,一位穿浅灰毛衫的中年女人就端着盘菜走了出来。
眉眼和夏清清很像,只是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瞧着就是那种让人一见就容易放松的长辈。
“小林啊,好久不见,清清常提你。”
林天本来还挺稳,听见这句“常提你”,心口还是轻轻一跳。
他赶紧上前接菜:“阿姨好。”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当自己家。”
夏母看了眼他带来的东西,也没多推辞,只是笑着把人往屋里让,
“山里冷吧?快先坐,暖暖手。今天也没准备啥大菜,就是家常饭。”
越是这种“家常饭”,越叫人不好轻慢。
林天在沙发边坐下,手心里那点冷意慢慢被屋里的暖气化开。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夏清清把那罐蜂蜜放到柜子上,转头时对上他的眼神,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点说不清的小局促,倒被这一笑压下去了不少。
饭还没上齐,夏母先端了两杯热茶出来,茶里泡的是红枣和桂圆,香气特别温。
“清清说你在山里很照顾她。”
夏母说得不快,像是随口聊天,
“她这孩子,工作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有时候我打电话,她人在外头跑林子,饭都顾不上吃。你们在山里互相照应着,俺也去也放心些。”
林天听得很认真:“阿姨,清清工作很有担当,很多事也都是她在帮俺也去们扛。俺也去其实受她照顾更多。”
夏清清正从厨房往外端盘子,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耳朵明显红了点。
“你少在这互相客套。”她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却不凶,倒像是在掩饰什么。
屋外白雾还没散,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可这一屋子的热气、菜香和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已经把冬天拦在了外头。
林天坐在这儿,忽然觉得很安稳。
这种安稳,和在狗熊岭那种热闹里的踏实还不太一样。这是另一种更细的像棉线一样的暖和。
桌上摆的都是家常菜:一盘红烧带鱼,边上焦脆里头嫩;一盘蒜薹炒肉丝,颜色青亮;一大碗番茄牛腩,汤浓得发红;还有一盘清炒白菜,热气腾腾,最中间放着一只砂锅,里头炖的是萝卜排骨。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菜,可菜一上齐,那个“家”字就自己冒出来了。
夏母边盛饭边招呼:“林天,别拘着,来,先尝尝带鱼。这边市场上刚买的,冬天的鱼正肥。”
“阿姨您别忙,俺也去自己来。”
“自己来是自己来,但小林都来了,不给你夹一筷子,显得我们多不讲礼数。”
夏母说完,自顾自笑了,倒也没有故意再往下说。
林天低头吃饭,心里却莫名有点发热。
带鱼炸得很到位,外皮微酥,里头的肉却还是嫩的,配着米饭一块吃,确实香。
夏母不盘问,不催,也不摆什么长辈架子,更多的是在问山里的生活冷不冷、狗熊岭那些动物是不是真像清清说的那么有意思、光头强是不是还和传闻里一样不靠谱。
夏清清则在旁边时不时补一句,把林天在山里的某些事儿轻轻带出来,也不刻意拔高。
“林天前阵子为了弄那个冬季体验项目,半个月没好好睡。”
“还有去年秋天山里暴雨,他一个人守着大棚守到半夜。”
“哦对了,之前有次巡山,熊二掉进冰沟里,也是他先跳下去拖上来的。”
“不是还有强哥吗?”林天试图打断。
“强哥那次在岸边喊得比较卖力。”夏清清一本正经地说。
桌上顿时都笑了。
“那光头强还真挺……热闹。”夏母给了个非常委婉的评价。
林天也笑:“阿姨,强哥这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挺热。”
“这我信。”夏母点头,“清清说过,真到事上,他不掉链子。”
这顿饭吃着吃着,林天原本那点局促,几乎全散了。
气氛太自然,反倒是越自然,越让人觉得舒服。
吃到一半,电视里正好播到《熊出没之过年》里灯笼挂满林子的那一段。
画面里雪地亮堂堂的,熊大熊二和光头强围着火锅闹腾。夏母看着看着,忽然笑道:“你们山里今年过年,应该比电视里还热闹吧?”
“差不多。”林天说。
“我们那边现在有移动餐车了,熊洞里还准备装小彩电,年货也囤了一堆。小年刚过完,大家已经开始惦记包饺子、贴春联、看节目了。”
“听着就挺好。”夏母说完,顿了顿,又看了眼夏清清,“那清清过年前去一趟,也算放心。”
夏清清原本低头喝汤,听到这句,动作停住了。
“妈。”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夏母很淡定地继续吃饭。
饭后,林天本来想帮着收碗,夏母没让,只说第一次来哪有让客人刷碗的。
夏清清端着几只盘子进了厨房,回头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出来。
林天会意,起身走到走廊。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水龙头开得不大,哗哗水声把客厅里的说话声隔开了一层。夏清清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拿着块抹布,脸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更红了些。
“你别多想。”她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我妈就是这个性子,说话温温和和的,但心里都明白。”
“俺也去没多想。”林天说。
“真的吗?”她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林天老实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