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队进山的第三天,中午十二点整,原本按部就班的狗熊岭工地,爆发了一场非工程类的重大危机。
起因,是一盒已经凉透的盒饭。
年轻的测绘员小刘戴着沾满泥土的白手套,像一朵失去水分的蘑菇一样蹲在临时材料棚旁边。
他沉重地掀开一次性饭盒的塑料盖,一阵夹杂着塑料味儿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绝望地看着里面的菜色:一坨已经硬得能反光、几乎可以用来砌墙的白米饭;
两片边缘已经风干卷曲、疑似火腿肠的粉红色淀粉圆片;
以及一撮在角落里失去灵魂、软趴趴的劣质榨菜丝。
小刘端着饭盒,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旁边的老工人老马倒是见惯了大场面,他拿着一次性筷子,在自己那盒米饭上“当当当”用力戳了三下,发出了敲击砖块般的脆响。
“行啦,知足吧。”
老马叹了口气,
“这可是深山老林的工地,能有口吃的糊弄饱肚子,就得谢天谢地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顺着山坡吹来。
紧接着,一股完全不讲武德的浓郁香气,像是一颗无形的重磅炸弹,在整个施工队的人群中轰然引爆!
所有正在试图咀嚼冷硬米饭的工人们,动作在同一秒钟陷入了集体定格。
那香味太有层次感了:
先是一股令人食欲大开的酸菜发酵的醇厚酸香开路,就像有人拿一把小刷子在所有人的鼻尖上轻轻撩拨了一下;
紧接着,大骨头长时间慢熬出的那种粘稠、厚重、带着油脂丰润感的肉香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最后,还夹杂着野生干榛蘑的奇鲜和土豆炖得绵软沙化的淀粉甜香。
小刘艰难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饭盒里那两片悲惨的火腿肠,又像个机器人一般,一卡一顿地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在百米外香气飘来的方向。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人类在生存与灵魂享受之间的终极抉择。
“老马哥……”
小刘咽了一口疯狂分泌的唾沫,声音沙哑地开口,“我忽然觉得,我这盒米饭它确实冻成砖了,它不配进我的胃。”
此时,在不远处的露天大灶台边,大肚荣已经威风凛凛地支起了三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它手里握着一把比普通锅铲还要大上两号的长柄原木大马勺,神情庄严。
左边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白肉血肠粉条,那晶莹剔透的猪肉片在奶白色的酸汤里翻滚;
右边的锅里,清炖着山泉水野菌骨头汤,鲜气冲天;
而中间那口最庞大的黑铁锅里,则是土豆、长豆角、老南瓜、玉米段和带皮五花肉一起焖煮的终极东北大乱炖!
光头强戴着安全帽,胸前挂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汤勺,像个大元帅一样站在锅边负责打饭。
“排队!都给俺排好队!”
光头强扯着破锣嗓子,耀武扬威地大吼,
“今天吃了俺光头强家的大锅饭,下午干活就得给俺用上一百二十分的真心!谁敢在工程上偷工减料,俺光头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一眼就能给你们揪出来!哼~”
小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窜到了队伍第一个。
他端着个大铁碗,目光却越过光头强,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那油光锃亮的乱炖。
“强……强工!”
小刘谄媚地搓着手,“能多给捞点吸满肉汁的粉条吗?”
光头强本来还想摆谱,一听这话,脸一黑,勺子在锅沿上敲得梆梆响,傲娇道:
“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求人办事,不知道要先夸人,再提要求吗?”
小刘大脑飞速运转,立刻站直身体,大喊一声:“强工真帅!强工的颜值简直是这片森林的巅峰!”
光头强翻了个白眼:“肤浅!太肤浅了!”
小刘急中生智,再次大吼:
“强工设计的星空树屋结构精妙绝伦!卯榫工艺简直巧夺天工!是当代鲁班!”
光头强嘴角瞬间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这话说得在理!盛满!”
满满一满勺带着浓郁酱汁、挂着五花肉油脂的土豆粉条“哗啦”一声盖进了小刘的碗里。
其实工人们一开始排队时还有些战战兢兢。
毕竟,眼前这顿饭的掌勺大厨是一头会颠勺的猪,两边犹如左右护法般蹲着两头体型如坦克的巨熊,而头顶上的树杈上,还有一只戴着菠萝王冠的猴子拿着树枝维持纪律。
这种魔幻的“阴间场面”,要是放在外面的普通工地,工头早就应该拨打110报警顺便叫救护车了。
可是,当滚烫鲜香、浓郁四溢的热汤伴随着软糯的粉条滑入口腔后,所有工人关于物种隔离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美食彻底轰得粉碎。
老马蹲在木头墩子上,双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山菌骨头汤。
那纯粹的野味和肉香在舌尖炸开,老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天爷啊……”老马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
“这汤……比我媳妇当年坐月子那会儿,我丈母娘熬的土鸡汤还要香出十倍啊!”
旁边正啃着大棒骨的工人吓了一跳,赶紧用油乎乎的胳膊肘拐了他一下:“马哥,你疯啦!这话可千万别让嫂子听见,容易出人命!”
老马吸溜着粉条,沉痛且坚定地点点头:“所以我发誓,这话我只在狗熊岭说!”
另一边,张工作为首席工程师,原本还想保持专家的矜持风度。
他端着一个小瓷碗站在最外围,打算象征性地吃两口,表示与民同乐后就回树屋看图纸。
结果,他用小汤匙舀了一口酸菜白肉汤。
汤一入口,张工整个人明显像触电般顿了一下,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第二口,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第三口,他直接放下了汤匙,端起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不到半分钟,半碗料足味厚的炖菜就下了肚。
林天双手插兜,笑眯眯地走过去,像个老练的农家乐老板:“张工,咱这工地的伙食,味道咋样?”
张工放下已经见底的空碗,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扶着眼镜严肃评价道:
“林老板,从工程管理的专业角度来评估,这口锅里炖出的汤……具备着极强的、不可替代的团队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