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道逼仄的木栅栏防火巷,眼前的现代霓虹灯光彻底消失了。
这里是东京极少数,保留着昭和时期风貌的老旧工业下町。
街道两旁是锈迹斑斑的波浪铁皮房,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工业齿轮油、松香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在巷子最深处的一处斜坡拐角,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白铁皮招牌:
【野口铁工·二轮旧车再造所】。
修车铺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
昏暗的六十瓦黄丝灯泡下,满地凌乱地堆放着拆碎的发动机缸体、链条和满是黑油的抹布。
车间正中央,架着一辆七十年代产的老式本田cb750摩托车。
一个干瘪日本老头,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车轮辐条。
老头身形干瘦,但裸露的手臂上全是一道道被高温排气管烫出来的火烧疤痕,右腿明显有些跛。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油棚里回荡。
突然,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高大消瘦的身影挡住了。
黄胶鞋踩在满是机油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野口胜男。”
刘海柱站在门槛处,单手插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街坊打招呼,
“二十年了,你那条被变速箱砸断的右腿,见天下雨还疼不疼啊?”
握着小锤子的干瘪老头浑身猛地一僵。
他敲击辐条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秒钟后,老头缓缓放下锤子,拖着跛腿,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当他那只独眼,看清门口那顶破草帽、海魂衫,以及那张叼着牙签的焦黄马脸时,老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起来。
“刘……海柱。”
老头嘴里吐出一句生硬但字正腔圆的东北口音。
“你这只老狐狸,居然还没死在海沟里。”
刘海柱跨过门槛,反手把半掩着的卷帘门“哗啦”一声彻底拽到底,上了锁。
棚子外,林天、光头强和熊大刚赶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刘海柱那声如雷霆般的怒喝:
“老子没死,就是为了今天来卸你两条胳膊!!”
“轰隆——!当啷!!”
封闭的修车棚里瞬间炸响了钢铁与肉体碰撞的恐怖闷响!
林天暗道不好,刚想伸手去推卷帘门,光头强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林天,听动静!”
卷帘门内,没有枪声,没有刀刃撕裂皮肉的惨叫,只有粗暴原始的拳脚交加,以及工具在铁皮柜上砸出来的沉重凹陷。
“八嘎呀路!当年在边防货场是你先把机油滤清器换成伪劣品的!”
“放你娘的连环屁!那是你个鳖孙贪便宜买的次品水货,倒扣在老子头上!你跑路那天顺走老子一箱进口火花塞,还顺走了老子半扇风干酱牛肉!”
“那是你欠我的过关税!”
“税你奶奶个腿!吃老子一记大板桥推碑掌!”
“咚!”
修车棚的铁皮外墙狠狠鼓出来一个大包,灰尘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又是乒乒乓乓一通乱砸,伴随着两个人老态龙钟却又凶狠至极的喘息声。
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
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来,只剩下“呼哧……呼哧……”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气声。
“咔哒。”
卷帘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林天、光头强探头往里看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修车棚里一片狼藉。
几个机油桶倒在地上,黑油淌了一地。
刘海柱和那个叫野口胜男的日本老头,并排坐在两个翻倒的废轮胎上。
刘海柱脸颊青了一大块,嘴角渗着血丝,身上的条纹衫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对面的野口老头更惨,眼眶乌黑,鼻子下面挂着两道鼻血,嘴里的假牙都被打飞在两米开外的机油盆里。
然而,这两位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头,此刻手里却各自夹着半根被压扁的红梅烟。
火柴划过。
野口老头颤抖着把脑袋凑过去,借着刘海柱手里的火苗点燃了烟头,狠狠吸了一大口,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
“咳咳咳……二十年了,你出拳还是这么阴,净往老骨头关节上招呼。”
刘海柱把剩下的火柴甩灭,吐出一股青灰色的烟雾,冷笑一声:
“对付你这种跑路贼,犯不上讲武德。当年要是让我抓住你,我拿焊条把你两条腿焊在车架子上。”
野口老头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狼藉,自嘲地笑了一声:
“要是真焊上倒好了……至少不用回日本受这份窝囊气。”
林天推开门走进来,光头强和熊大紧随其后。
“海柱哥,没事吧?”林天递过去一包纸巾。
刘海柱接过纸巾,随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沫子,冲着野口老头扬了扬下巴:
“没事。死不了。这老小子当年是我在边境修大货车时的二把刀徒弟,后来跟日本走私船跑了,坑了我不少好件儿。”
野口老头抹了把鼻血,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欠你的火花塞和牛肉……在后头里屋那个铁皮箱子里。我用油纸包着,留了二十年,原封没动。牛肉……早成化石了。”
刘海柱眼神微微一动,没说话。
光头强环视了一眼破败逼仄的车棚,忍不住问:
“老头,你既然是干这行的老把式,怎么混成这副德行?这棚子我看都快漏雨了。”
野口老头苦涩地指了指门外:
“时代变了。秋叶原现在要改造成全自动化的智能商圈。
外面的不动产株式会社,三天两头派极道流氓来泼油漆、剪电线。
他们要在这块地上盖无人的胶囊旅馆。
我儿子早跑去大阪当白领了,嫌修车丢人。
这条街上,就剩我这一家还在拿锤子和挫刀手工翻新老发动机的铁匠铺了。
明天……就是他们给的最后搬迁期限。
这台cb750,是一位八十岁的老客户留下的唯一念想,我答应他在拆迁前组装好……可惜,我这右手风湿,连螺丝都拧不紧了。”
老头伸出那只布满伤疤的手,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着,连握拳都做不到。
车棚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那台老收音机,正呲啦呲啦放着昭和时代的哀怨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