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海底全是大断裂带和活火山。深海地磁乱得一塌糊涂,电子罗盘经常指东打西。
打二战那会儿起,在这片水域无缘无故失踪的驱逐舰、货轮,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老海员嘴里一直传着邪乎事,说这片海底下有龙王吸水,时不时还有百年前漂着的空鬼船出来巡海。”
听到“鬼船”两个字,光头强手一抖,半瓶汽水全洒在沙滩裤上。
他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鬼……鬼船?老秦,咱们这可是两万多马力的大柴油机,雷达、声呐全齐备,哪来的封建迷信?强哥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电焊工!”
话虽这么说,光头强却下意识把后腰挂着的备用扳手往裤腰带里塞得更紧了些。
桅杆顶上,蹦蹦顺着缆绳滑下来,怀里抱着自拍杆,兴奋得耳朵乱颤:
“老铁们!家人们!都听见没有?!”
蹦蹦把镜头怼在秦船长的海图上,语速快得像机枪连发:
“前方就是全亚洲最恐怖的魔鬼海龙三角!主播即将带大家夜探神秘水域!右下角小红心点起来,王总发话了,今晚要是拍着真的鬼船,直播间当场下红包雨!”
屏幕上,西虹市王多鱼顶着黄金大睡帽的账号疯狂刷屏:
【给我冲!把探照灯全开!抓一只水鬼回西虹市,我直接聘他当物业保洁总管!!】
游艇在轰鸣声中刺破海浪,缓缓没入渐渐变沉的夜色。
天色黑透之后,外海那种开阔的喧闹感突然消失了。
起伏的涌浪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抹平。
水面平滑得像块巨大的深青色油布,倒映着漆黑的夜空,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四周没有海风,甚至连海鸥的叫唤声都断得干干净净。
整片海域安静得像一座被抽干了空气的坟场。
驾驶舱里,秦船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仪表台。
雷达屏幕上,原本平整的扫描光圈里,开始出现一片片如同棉絮般的微弱杂波,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碎屑悬在船体周围。
“起雾了。”大副低声汇报。
浓雾不是从天边飘来的,而是直接从冰冷的海水底下冒出来的。
乳白色的水雾极厚,浓得像倒进了大锅的生豆浆。
游艇两侧的防撞探照灯打过去,两道炽白的光柱只扎出不到三十米,就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吞了进去。
更诡异的是海水的颜色。
在多鱼号两侧推开的微弱水波里,翻滚出一串串幽绿发亮的微冷光晕。
那些光晕像成千上万只被碾碎的萤火虫,在黑沉沉的海水里漂浮聚散,忽明忽暗。
一股特殊的味道顺着空调的新风管道,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船舱内部。
那不是普通海水的腥咸味。
气味甜得发腻,像是晒透了的海苔混着发酵的杏仁花粉,吸进肺里,让人太阳穴突突乱跳,脑神经莫名有些发飘。
底层船舱的通铺大床上。
熊二闭着眼睛,嘴巴像金鱼吐泡泡一样一张一合。
“吸溜……蜂蜜大蒸饺……桂花糯米藕……”
熊二猛地一抽鼻子,那股浓郁的甜香直冲天灵盖。
它那张宽厚的大胖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的神情,鼻孔像两只小风箱一样疯狂耸动。
“熊大!快醒醒!荣师傅来大船上开小灶了!”
熊二伸出大脚丫子,一脚蹬在熊大的屁股上。
熊大本来就睡得不安稳,被这一脚直接踹得滚下了床垫,“咚”的一声砸在地毯上。
“嗷——!熊二你想造反啊!”
熊大揉着脑门刚要发作,鼻翼也跟着猛地抽动了两下。
“咦?啥味儿这么甜?后厨把王总那箱阿联酋椰枣给煮了?”
熊大揉了揉泛花的眼睛,顺着门缝飘进来的气味不仅没让它清醒,反而让它的视线里多了一圈圈晃悠的绿光。
“走,上甲板瞅瞅去!不能让光头强那家伙一个人全偷吃了!”
熊大肚皮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扯着熊二就往过道里钻。
此时的三层飞桥甲板上。
吉吉正披着一条印着豹纹的大丝巾,双手背在身后,迎着湿冷的海雾仰头望天。
毛毛蹲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柄破蒲扇,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毛毛,你听。”
吉吉忽然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股神经质的颤抖。
毛毛一个激灵醒过来:“吉吉国……国王,听啥啊?”
“战鼓声。”
吉吉抬手指向白茫茫的前方,眼神发直,
“还有号角!你闻闻这空气,是上好的南海蜜饯烧鹅的味道!
这片大洋深处的土着水手,终于感受到本王的龙威了。
他们正在起锚,抬着满船的烤红薯和贡果,准备向本王的王座投降了!”
毛毛顺着雾气看去,除了白乎乎的一片水汽,啥也没瞧见。
但隐隐约约间,浓雾深处真的传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吱呀——吱呀——”
那是极其粗大干燥的木头,在巨大扭力下慢慢被撕扯挤压的酸响。
伴随着两声空洞空灵的锈铁铃铛晃动声:
“当啷……当啷……”
声音飘飘忽忽,忽左忽右,像隔着一层烂棉絮,直直钻进骨髓里。
“真有动静!”毛毛吓得浑身毛都立起来了,一把抱住吉吉的大腿。
吉吉也咽了口唾沫,小腿肚子转筋,嘴上却依旧硬得像块鹅卵石:
“怕……怕什么!番邦贡使来朝,还不给本王把腰杆支棱起来!”
二层主甲板的舱门这时被推开。
两头大狗熊吸溜着口水,梦游一样摇摇晃晃晃上了甲板。
“林天!光头强!夜宵做好了没啊?俺闻着像拔丝山药出锅了!”
熊二扯着大嗓门冲着船头吆喝。
话音刚落,游艇右侧厚重的白雾像是被一把巨型剪刀划开了一条裂缝。
一道高达十几米的庞大黑影,无声无息地切开水面,从侧后方缓缓压了过来。
两艘船的距离,只有不到五十米!
那根本不是现代的钢壳船。
那是一艘通体漆黑如焦炭的古老木质双桅帆船。
船体两侧的硬木板早已腐烂干裂,大片大片深灰色的木刺向外翻卷,上面密密麻麻寄生着水缸般大小的深海发光海鞘。
那些海鞘像一颗颗幽绿色的心脏,在夜雾中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