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篇写得很认真。”
陈飞翻着书，语气随意得像是朋友聊天。他也希望和学生能成为朋友。
“认真归认真，不过有一个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林雪菲立刻紧张起来。
“你写‘翠翠对傩送的感情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这个判断太绝对了。
沈从文写《边城》的时候是1934年，那个年代的湘西女性，对婚姻的理解和我们现代人完全不同。
翠翠对傩送的感情里有爱慕，但也有对未知的恐惧、对家族安排的顺从、对自身命运的无能为力。
你把这些东西全忽略了，只留下了爱。”
他的语气不带喜怒，就像在课堂上点评一份普通作业。
林雪菲却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居然看得这么认真。
那可是三千字的读后感，他不仅读了，还记得里面的具体表述。
一个大学老师，每学期要批上百份作业，居然能记住一个旁听生交上来的读后感里的一句话。
这是对自己的特别关注吗？应该是了。
“我……我回去重写。”林雪菲小声说，心中愉悦却在放大。
“不用重写。只是少了点东西，下次注意就行。”
陈飞翻到下一页。
“感情这个东西，本来就不纯粹。翠翠喜欢傩送，但她也怕傩送离开。
傩送喜欢翠翠，但他在亲情和爱情之间犹豫。人的感情就是这样，总是掺杂着各种东西——恐惧、犹豫、自私、占有欲。
纯粹的爱只存在于小说里，沈从文自己都不信。”
林雪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老师你信吗？”
陈飞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自己信不信。”
林雪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巴忽然猛烈的颠簸了一下。
西山正在修路，路面坑坑洼洼，司机为了赶时间开得飞快。
林雪菲的身体被抛离座位，整个人朝过道倾斜过去。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摔倒的疼痛。
疼痛没等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稳得惊人。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掌心温暖干燥。
林雪菲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按回了座位，安全带啪的一下勒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陈飞的左手按在她肩上，右手还稳稳的拿着那本《湘行散记》。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系安全带。”他说。
“我……我没找到……”林雪菲手忙脚乱的去摸安全带扣。
“座椅侧面。”
“哦……哦哦……”
大巴继续颠簸着前行。
林雪菲系好安全带，把自己牢牢绑在座位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偷偷看了一眼陈飞……他已经收回了手，继续翻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雪菲注意到了。
他的书拿反了。
从她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湘行散记》四个字是倒过来的。
这个男人刚才用左手按住她的时候，右手根本没有在看书。他只是假装在看书，为了掩饰自己的动作。
林雪菲的心跳更快了。
“老师。”她鼓起勇气。
“嗯？”
“你的书拿反了。”
陈飞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把书掉了个个儿。
“故意的。倒着看书锻炼大脑。”
林雪菲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清脆，像山间的溪水撞上石头。
陈飞没有笑，但他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个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连耳垂上的绒毛都在发光。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西山已经在视野里了。
苍翠的山脊像一条卧龙，晨雾缠绕在山腰。他的金瞳在日光下没有显现，但他的感知已经铺展开来——西山的灵场稳定，没有异常波动，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是个放松的日子。
陈飞合上书，闭目养神。
林雪菲在他旁边安静的坐着，偶尔偷偷看他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在心里反复回味刚才那几秒钟…….他的手按在肩上是什么感觉。
温暖、有力、让人安心。
那种感觉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同龄男生身上感受过。不是说他像父亲或者长辈，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
前排，方媛媛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林雪菲脸上傻乎乎的笑容，她默默把薯片塞进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完了，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一个小时后，大巴在西山脚下停下。
西山是海城近郊最有名的风景区，主峰海拔八百多米，山势不算陡峭，但植被茂密，景色宜人。
周末来爬山的人不少，停车场已经停了好几辆大巴。
宋雅拿着名单在入口处清点人数，陈飞站在队伍最后面，两手插兜，看起来比学生还悠闲。
“老师！”
宋雅跑过来。
“人都齐了。咱们走主路上山还是走小路？”
“小路快一点？”
“小路快四十分钟，但路不太好走，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那走大路吧。”
“可有些男生想去小路，说想挑战一下……”
宋雅指了指旁边几个跃跃欲试的男同学。
“安全第一。”
陈飞说。四个字，语气不重，但宋雅立刻点头去通知了。
她是班干部，和所有老师都打过交道，但她心里清楚，其他老师的话是“规定”，陈老师的话是“命令”。
虽然他的语气永远是懒洋洋的，但大家就是会不自觉的去执行。
队伍开始登山。
西山的主路是一条修缮完好的石阶，沿着山脊蜿蜒而上。
三十六个人排成松散的长队，说说笑笑的往上走。
陈飞走在队伍最后面压阵，确保没有人掉队。
走了不到二十分钟，麻烦就来了。
“老师！林雪菲的脚扭了！”
陈飞加快脚步穿过队伍，来到山路拐弯处。
几个女生围着林雪菲，她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脸色发白，右脚踝已经肿起了一个明显的鼓包，看起来伤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