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陈思远站在台阶前面等着方兴。
方兴走进操场后面的时候看到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校服短裤,脚上还是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但鞋带系得比昨天更紧。
台阶前面那颗训练球还在原地,位置跟昨天他离开时一样,边缘没有挪动过的痕迹。
陈思远没有坐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面,面对方兴进来的方向,手里没有拿书。
“你来了。”他说。
“来了。”
方兴走到台阶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球,又抬头看了看陈思远的位置。
他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更靠前,脚步的朝向也变了,前天他面向操场,昨天他面朝台阶,今天他面朝方兴走来的方向。
“你今天想练什么?”方兴问。
陈思远想了想:“你那天踢墙的时候,膝盖没有晃。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膝盖不晃。”
“你先跑一趟白杨树。”
陈思远没有问为什么,转身站到起跑位置,然后跑了出去。
他启动那一下还是快,前几步步频紧凑,摆臂幅度自然,落地的声音均匀。
方兴低头看了一眼秒表,等他跑到树下再跑回来,把表按停。
“比前天快了。”
陈思远站在方兴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没有问快了多少,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两口然后直起腰来。
方兴把秒表放回口袋里,从地上捡起那颗训练球,放在陈思远脚边:“你站在这儿,把球踢到对面那面墙,脚腕松一点,膝盖自然弯曲,不要刻意下压。”
他在说话的时候演示了一遍动作,膝盖的弯曲角度刚好让重心保持平稳,没有多余的晃动。
陈思远看了他的示范动作,低头看着球,然后抬脚踢了出去。
球飞向墙面的方向,碰上去弹回来,方向偏右。
方兴没有移动脚步,球从他旁边飞过去滚出一段距离之后停住了。
陈思远看了一眼球停住的位置,然后看向方兴,像是等待他的反应。
方兴说:“你刚才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但脚腕收住了。”
陈思远想了想:“收住是好的?”
“收住说明你记得我昨天说的。但弯那一下说明你还在想动作,没让它变成自己的习惯。你先不用记那么多,先记住踢球的时候膝盖是松的。”
方兴说着把球捡回来放在他脚边,“再来一次。踢完不用想对不对,直接看球落的位置,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它落在了那里。”
陈思远又踢了一脚。
这一脚球飞出去之后碰到墙面弹回来,落在方兴脚前一步左右的位置,方向比刚才正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落点,然后抬头:“我刚才踢的时候膝盖没动。”
“你没想它,它就没动。接下来十脚,你按照这个感觉踢。”
陈思远站在球前面,继续踢。
前十脚他还在频繁确认球的落点与自己的意图是否一致;从十一脚开始,他的节奏逐渐稳定,不再需要等落点停稳才准备下一脚。
整个过程的运行没有再出现明显的中断,像是某个流程终于被他自己理顺了。
方兴站在旁边看着他完成最后一脚,在笔记本上简单记录了一下。
“方教练。”陈思远停下来,弯腰捡起那颗球,“我今天可以再来一趟白杨树吗?”
“可以。”
陈思远把球放在台阶旁边,站到起跑位置,跑了出去。
这次比上次更快。
他跑回来看方兴的时候呼吸频率跟平时差不多,他站着没说话,等着方兴告诉他结果。
方兴把秒表放回口袋里:“你跑完了。”
“我知道。”陈思远说,“我是想问,我有没有比刚才那趟快。”
“快了。”
陈思远点了一下头,走回台阶前弯腰拿起那颗训练球抱在怀里。
方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在陈思远跑完第二趟后注意到他头顶的数据——潜力值那一栏今天没有变化,但伤病风险从“中”变成了“低”。
方兴没有把这个变化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
陈思远抱着球坐到了方兴旁边隔着两个台阶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那段距离,但比昨天近了一级。
“方教练,你把我记在本子上了吗?”陈思远问。
“记了。”
“写了什么?”
方兴没有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也没有念给他听。
他把笔帽盖好,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写的是你跑得快,接球的脚腕现在开始知道怎么收了。”
陈思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球,拇指在球皮表面来回蹭了一下:“我练到什么时候能踢上比赛?”
“先把接球练到不用想就能接住。练到那个程度了,比赛会来找你。”
陈思远没有再问。
他抱着球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操场方向。
方兴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安静的看台后面坐了一会儿,太阳正在从操场上方移向教学楼方向,光线从他们脚前的台阶开始慢慢收窄。陈思远先站了起来:“方教练,明天还练这个吗?”
“明天练停球和跑,比今天各加一组。跑完三趟之后再做一组核心。”
陈思远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方兴补充什么。
确认没有新的补充之后,他抱着球沿着小路走了。
方兴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拐角处,然后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陈思远那一页的数据栏下方画了一条横线。他在横线下方写了四行字:
第一行:当前能力43
第二行:潜力上限84
第三行:精神属性71
第四行:伤病风险:低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傍晚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皮修剪后残留的气味。
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社区球场方向。
在路上他放慢了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回去继续走着。
风还在吹着,他没有加快脚步,在路灯开始亮起的光线中沿着人行道走完了剩下的路,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了下来,又翻开了那本本子。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到陈思远那一页,把那四行数据又看了一遍。
他在“潜力上限84”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然后在箭头末端的空白处加了一个问号,没有写答案。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角,站起来关灯锁门。
巷子里的路灯照着地面,他走回城中村的时候,经过巷口那个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柜台后面电视上放着一场足球比赛的录像。
方兴没有停下来看,但他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片草皮的颜色,然后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一晚的数据已经在纸面上固定了,但路还在前面——一场还未确定起点与终点的旅程,正向一个尚未命名的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