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铁网门外侧,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往里看,也没有敲门。
方兴正在场地中央摆标志盘,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等他摆完最后一个盘子直起腰来,那个人还站在门口,姿势没变过,双手垂在身侧,面朝场地中央,目光落在草皮上。
方兴走过去开了门:“找谁?”
“找你。”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吴,做体育投资的。老梁跟我提过你这边。”
方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念出声,放进了口袋里:“老梁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这边有个训练营,带的人不多,但周期短,产出的球员已经往外走了。”
“你看了多久了?”
“二十多分钟。从你摆那个盘子开始看的。”
方兴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吴姓投资人走进场地,在长椅上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先环顾了一圈场地四周——围网、球门、器材室、草皮的拼接缝——然后收回目光:“你这边训练的时候,场上有几个人?”
“六到八个。”
“教练有几个?”
“目前就我一个。”
“那你带出来的人,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方兴说:“有一个在荷甲一线队踢球,有一个在比甲,有一个在德乙。还有一个在中超。”
吴姓投资人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他听完之后过了片刻才开口:“老梁跟我说你这边是青训机构,但他说完我才发现:在比甲踢球的那个是防守型中场,你推荐出去之前的身份是工地搬砖的。荷甲那个边锋是你教出来的,出生在一个足球资源匮乏的城市,但你让他从一个被校队开除的位置走到了荷甲一线队替补席。德乙那个中卫在来这里之前,你就是在社区球场上把他从‘转身动作慢’的基础带到了‘决策水平高’的层面。”
方兴站在长椅边:“你查了?”
“来之前翻了一下资料。”吴姓投资人说,“我看了你这边三个球员的履历,发现他们进职业队之前的训练记录都是你这边填的。”
方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这边训练不收钱。那你靠什么维持运营?”
方兴说:“靠送人。球员送出去之后,转会分成会产生收入。周期长,但能持续。”
吴姓投资人没有反驳这个说法。他坐在长椅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重新排列刚才那段话中的信息顺序。“你现在的现金流来源,靠的是已经送出的人?”
“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批球员全部送出去了,下一批还没长起来,中间的空档期怎么填补?”
方兴坐在长椅另一端,侧过头看着吴姓投资人:“先送出去的那批,送完之后会回来。他们回来之后会带下一批。”
“你觉得这样可行?”
“我在跑。”
吴姓投资人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铁网门口,停下来侧过头:“方教练,我下个月还会来一趟。”
“你下次来的时候,训练照常。”
吴姓投资人推开门走了出去,沿着土路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继续走远了,在土路尽头拐弯处消失在那排灌木丛后面。
训练结束之后,方兴坐在长椅上翻笔记本。邱阳从场地另一端走过来,在方兴旁边坐下来:“方教练,刚才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做投资的。”
“他是来看训练营的?”
“来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
“那他还会来吗?”
“他说下个月还会来。”
方兴没有继续说。邱阳也没有追问,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铁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侧过头来:“方教练,他说‘靠送人’的时候,说的是我们吗?”
“说的是整个训练营的方式。你们是其中的一部分。”
方兴坐在长椅上没有动。吴姓投资人提的那个问题——“中间的空档期怎么填补”——他还没有想出完整的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会在某一天变成训练营需要面对的实际挑战。
方兴站起来锁好器材室的门,沿着土路走回办公室。
路灯正在开始亮起来,在他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光区,他走完第一段光区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穿过第二段光区之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口袋里。
当天晚上方兴坐在办公室里,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记录下方写了一行字:“第二位投资人来访。了解商业模式。下个月会再来。”
他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了片刻。
窗外的路灯正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窄长的亮块,照亮了笔记本封面的边缘。
他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放回书架中层,然后站起来锁好门,在夜色中穿过巷口,走向城中村的方向。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持续亮着,穿过铁网门,穿过草皮,穿过长椅,穿过那排还没有被收起来的标志盘,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长度,落在他明天会再次经过的地面上。
夜风在他身后合拢,推着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在楼道口拐弯之后,那道风继续沿着街道的方向延伸,穿过铁网门,穿过路灯照亮的区域,穿过草皮,在他看不见的位置持续地吹着,像是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固定下来的路线向前移动,在他明天再次走出楼道口的时候,那道风会以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速度重新出现,继续沿着同样的路线吹拂,穿过同样的地面和围网,抵达同一个位置,然后停下来,等待下一次启动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