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急诊科和平时一样忙。
蓝一方趴在诊室的小桌上背古诗,背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那里睡着了。
妈妈夜里下班,把他叫醒。
他迷迷糊糊跟着回家。
第二天上午,又照常来到医院。
快到十点,外科一个年轻医生跑进急诊室。
姓李。
大家叫他李勇。
“蒋主任,叶医生在你这边没得?”
妈妈正在看病历。
“今儿没来。”
“外科有个病人等他会诊,诊室里找不到。”
“宿舍去过没有?”
“喊了两声,没得人应。”
妈妈没抬头。
“再找找。”
李勇走了。
蓝一方坐在角落里背诗,也没在意。
快到中午,李勇又跑来了。
这一次明显有些急。
“主任,叶医生还是没找到。”
妈妈抬头。
“上午一直没露面?”
“没有。”
“科里谁见过他?”
“都说没有。”
妈妈把病历放下。
叶老幺嘴贫,偶尔也喝酒,工作上一直很稳。会诊不来,连招呼都没有,这种事情从没发生过。
“你再去宿舍。”
李勇点头就走。
医院职工宿舍在红砖楼后面。
一排灰砖平房。
叶老幺住最里面那间。
李勇走到门口,看见挂锁虚挂在门鼻上,并没有扣死。
这说明叶老幺多半在里面。
他伸手推门。
门推不动。
里面插着门闩。
“叶医生?”
没人应。
李勇抬手敲门。
“叶老幺!”
还是没有动静。
他加重力气。
咚咚咚。
后院很安静,敲门声显得格外响。
“开门啊!”
“出啥子事了?”
屋里依旧没人回应。
李勇把耳朵贴到门板上。
听了一会儿。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正准备再敲,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从门缝里透出来。
草药味。
带着明显的甜腻。
李勇是医生。
他闻过太多药。
这股味道却让他心里发紧。
他又重重拍了两下。
“叶医生!”
依然没人应。
李勇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往急诊科跑。
妈妈正在给一个病人检查。
看见他脸色不对,马上站起来。
“怎么了?”
“门从里面闩着。”
李勇喘着气。
“喊不应,里面还有股药味。”
妈妈脸色沉下来。
“叫两个人。”
几分钟后,几个人赶到宿舍门外。
妈妈先拍门。
“叶医生。”
没有回应。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撞门。”
三个男人退后两步,一起往门上撞。
第一下,门框震了一下。
第二下,里面的插销已经松动。
第三下撞上去,插销崩开,门板猛地弹进屋里。
一股闷了很久的草药味涌出来。
叶老幺倒在床边。
身体蜷着。
脸色青紫,嘴角有一层已经发干的白沫。
右手还攥着衣襟。
旁边倒着一个粗瓷药瓶。
深褐色的膏体从瓶口淌出来,积在砖缝里。
妈妈快步进去,蹲下检查。
她摸了摸叶老幺颈侧,又扒开眼皮看了一眼。
随后伸手沾了一点地上的膏体。
凑近闻。
“生草乌。”
她立刻起身。
“还有脉。”
“抬去急诊。”
“洗胃,给氧。”
担架很快推进后院。
叶老幺被几个人抬起来。
李勇走在旁边,一路喊人让开。
消息传进急诊科,蓝一方也听见了。
叶叔叔出事了。
他从妈妈的诊室跑出来。
急诊室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个子矮,挤不过去,只能靠在门框旁边,从大人的胳膊和肩膀之间往里面看。
叶老幺躺在病床上。
平时总带着笑的脸,此刻青得厉害。
妈妈站在床边,一边看他的情况,一边指挥护士准备东西。
没有人闲下来。
水。
胃管。
药液。
氧气。
脸盆。
毛巾。
急诊室里到处都是脚步声。
蓝一方贴着门框,不敢进去。
他忽然觉得叶老幺躺在那里很陌生。
那个人昨天还在走廊里揉他的头。
今天已经不会说话了。
洗胃开始以后,叶老幺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
护士赶紧扶住。
妈妈说:“按住肩。”
叶老幺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呻吟。
眼睛仍然闭着。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
一开始没人留意。
护士小张最先发现。
她俯下身。
“叶医生?”
叶老幺嘴唇又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小静……”
小张愣住。
“什么?”
“小静……”
旁边一个护士也凑近了些。
叶老幺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静回来了……”
急诊室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下来。
小张抬头。
几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
陈静昨天才离开医院。
所有人都知道。
叶老幺的头在枕头上轻轻偏了一下。
眼皮紧闭,眼珠却在里面不停转动。
“小静站在门口……”
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她拿药给我……”
小张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有人低声问:
“他说陈静?”
旁边年纪大些的王护士点了点头。
又摇头。
“她昨天才走。”
叶老幺还在说。
“我劝了……”
“我劝了的……”
“我对不起你……”
急诊室里没人接话。
妈妈抬眼扫了一圈。
“继续。”
大家重新动起来。
可气氛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小张递东西时手有些抖。
王护士也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两次。
那里当然没有陈静。
蓝一方站在门框旁。
右眼忽然痒了一下。
他眨眼。
紧接着,痒意变成一股明显的热。
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涌出来。
像有什么东西沿着眼球背面往前爬。
蓝一方抬手想揉。
手到一半停住了。
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了一点变化。
急诊室依旧很亮。
人还在来回走。
妈妈站在床边。
几个护士围着叶老幺。
可这些人和东西之间,慢慢浮出了一层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像薄雾。
很淡。
蓝一方眯起右眼。
病床边多了一个人。
他愣住。
浅蓝色短袖衬衫。
深色长裤。
陈静。
昨天她离开医院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一身。
蓝一方第一眼甚至有些高兴。
陈静姐姐回来了。
可下一秒,他就发现不对。
她还穿着昨天离开医院时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口那颗颜色稍深的扣子也还在。
可她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样子。
左侧额头凹陷下去,头皮裂开,血把半边头发黏在脸上。脸颊擦烂了一大片,皮肉里嵌着泥沙,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另一只眼里也全是血。
鼻梁歪向一边。
嘴唇裂了,血从嘴角一直淌到下颌,在脖颈上凝成暗红色。
她的头以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偏着,左肩塌下去,浅蓝色衬衫被撕开了几处,胸口和腰腹布满大片青紫。垂在身侧的手腕已经折断,手掌软软地坠着,几根手指扭向不同的方向。
会弯下眼睛给他糖的陈静姐姐,此刻变成了这个样子,就站在叶老幺的病床边。
她手里攥着一个深褐色的粗瓷药瓶,瓶口沾着一点膏体。
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始终盯着叶老幺。
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从叶老幺宿舍拿回来的那个药瓶就放在旁边。
两个瓶子一模一样。
他后背开始发凉。
叶老幺还在低声呢喃。
“小静……”
“我真的劝了……”
“我对不起你……”
陈静一直看着他。
一动不动。
蓝一方下意识想叫妈妈。
嘴巴已经张开,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怕极了。
急诊室里明明这么多人,他却忽然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隔开了。
只有他知道病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陈静忽然偏了一下头。
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的手一下攥紧门框。
那双眼睛直直落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蓝一方差点往后退。
可他的脚没动。
陈静也没有朝他走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远的距离看着对方。
她眼里有一种蓝一方说不清的东西。
很沉。
很难过。
又像在生气。
叶老幺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
陈静重新转过去。
蓝一方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药瓶上。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瓶子很重要。
如果拿走呢?
他年纪太小,想不出更多。
他只觉得叶叔叔会变成这样,好像就是因为那个瓶子。
蓝一方看看妈妈。
妈妈正在忙。
没人注意他。
他一点点往前挪。
伸出手。
手指碰向陈静掌心里的药瓶。
接触的瞬间,一股寒意猛地从指尖钻进来。
蓝一方差点叫出声。
像冬天把手伸进井水。
凉得骨头发疼。
他的手直接穿过了瓶身。
什么都没抓住。
蓝一方猛地缩回手。
陈静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生气。
也没有躲。
药瓶还稳稳握在她手里。
蓝一方再也不敢碰第二次。
他退回门框边。
站在那里继续看。
那天下午,叶老幺的情况慢慢稳定下来。
人还没醒。
陈静也没走。
妈妈把蓝一方赶回诊室,让他自己背书。
蓝一方背了一会儿。
忍不住又跑出来。
陈静还在。
到了下午两点。
还在。
三点。
还在。
阳光从走廊一侧慢慢挪到另一侧。
病床旁的人换过几拨。
陈静始终站在原来的地方。
偶尔有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连衣角都不会动。
蓝一方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陈静姐姐可能已经死了。
可没人知道。
只有他看见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