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古寺承缘,俗僧授灯
一九八八年,秋。
风里已经带了凉意,吹过雄州城的街道,将路边的枯叶卷得四处打转。
这一年,蓝妈妈早已调离铁桥镇卫生院,进了雄州县中医院,升任急诊科主任。
她于七十年代毕业于嘉陵医学院,西医底子扎实,诊疗谨慎。西医底子扎实,诊疗谨慎。可在乡下行医那些年,她也没把自己困在课本里。遇见真正有本事的老中医、乡间郎中,她便上门请教,零零散散学了不少草药古方和经络理疗的手法。
有些东西进不了教材,也治不好绝症,却能让常年疼痛的人睡上一夜,让卧床不起的老人多吃半碗饭。
几年下来,她在周边村镇渐渐有了名声。
也正因这份名声,一位远客辗转托人,找到了她。
雄州城郊有座深阳洞古寺,山门老旧,香火清淡。寺里挂单住着一位老僧,法名宣灯,号海明。
彼时海明已经八十六岁。
他半生云游,走过南北,也曾出海远行。晚年患上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没有手术机会。几家医院都去过,结论大同小异,无非是还能撑多久,又该怎么撑。
海明不愿躺在病房里等,索性离开医院,一路走到雄州,在深阳洞住了下来。
听说县里有位中西医兼修的女大夫,他便托人捎了句话,请她入寺一诊。
蓝妈妈敬重修行人。每逢休班,便背着药箱,带蓝一方步行进山。
第一次去之前,她特意叮嘱:“寺里那位海明法师见过大世面,是有修行的人。到了以后别乱跑,也别盯着人家看。”
蓝一方问:“是神仙吗?”
“不是。”
“那有多厉害?”
蓝妈妈想了想:“你见了就知道。”
蓝一方一路都在想,所谓有修行的人,大概应该像庙里的佛像。端坐不动,神情肃穆,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进了寺门,他先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和尚,正歪在老榆树下晒太阳。
海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端着茶碗,对扫地的小沙弥抱怨:“再多抓一撮茶叶。淡得都能照见碗底,深阳洞还没穷到这个份上吧?”
小沙弥不理他。
海明又道:“下回李施主来,我让他捎两斤。你现在给我多放一点,算是先借的。”
小沙弥扛着扫帚走了。
海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世态炎凉。”
蓝妈妈上前叫了一声法师。
海明转过头,脸上立刻有了笑:“蒋大夫来了。快替老和尚看看,这两天连斋饭都吃不下,白白便宜了厨房。”
这和蓝一方想象中的高人,相差太远。
他躲在妈妈身后,悄悄睁开右眼。
海明身上没有妖邪之气,却也不像蓝一方想象中的高僧那样,气机澄澈,纤尘不染。
禅定留下的清宁、练武多年沉下的刚劲、半生奔波带来的风尘,还有许多人情牵挂,全混在了一处。
不乱,却杂。
不恶,却远谈不上清净。
海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他:“小娃娃,我脸上有东西?”
蓝一方摇头。
“那就是我身上有东西。”
蓝一方抿着嘴,不肯说话。
海明笑了笑,也没追问。
蓝妈妈替他诊了脉,又翻看了医院留下的检查结果。她看得很慢,最后只说:“治不好。”
海明点头:“这个我知道。”
“我只能试着替你减轻疼痛,让你尽量吃得下东西。”
“能吃下东西就好。”海明靠回树干上,“人活到我这个岁数,也没别的贪心,就想临走之前别饿着。”
之后一段时间,蓝妈妈每隔几日便来一次。
她重新调整了药方,配合针灸和推拿,尽量替海明压住疼痛。效果时好时坏,有时他能在院里走上几圈,有时一整日只能靠在榻上,喝几口稀粥。
海明从不催问病情,也很少说疼。
蓝妈妈施针时,他便闭着眼晒太阳。疼得厉害了,手指就在膝上慢慢敲着,嘴里偶尔念几句旧诗。
“非命非天是我宗,神鹰背上听秋风。”
念完,他睁开眼,看向坐在台阶上的蓝一方。
“小施主,听懂没有?”
蓝一方摇头:“没有。”
“听不懂就对了。”海明说,“老和尚年轻时候写来唬人的。”
蓝一方看他的眼神更加怀疑。
海明偏偏喜欢逗他。
有一回,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高僧?”
蓝一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哪里不像?”
“你心不净。”
海明来了兴趣:“怎么看出来的?”
“你想喝好茶,嫌斋饭不好吃,还惦记很多人。”蓝一方认真道,“庙里打坐的和尚不像你。他们身上很干净。”
海明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
“每天坐着不动,当然不容易沾灰。”
“我说的不是衣服。”
“心也一样。”海明笑道,“心里谁都不装,自然空得快。装的人多了,就难免挤。”
蓝一方没听懂,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找借口。
海明也不解释。
寺里偶尔有附近村民来上香。有人求平安,有人问姻缘,也有人走投无路,什么都想求上一求。
一日中午,一个妇人抱着孙子进寺,说孩子夜里哭闹不止,像是冲撞了什么,请海明收惊。
海明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转身喊道:“蒋大夫,先别收针了,来看看这个。”
蓝妈妈替孩子检查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
“不是冲撞。烧得太厉害,肺里也有声音,得马上去医院。”
妇人抱紧孩子,站着没动。
“去医院要多少钱?”
海明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从枕边取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信众零零碎碎供养的钱,他数出一些,塞进妇人手里。
妇人不敢接。
海明道:“香油钱先借给你。孩子好了,再带他来给菩萨磕个头。”
“那怎么还?”
“还什么?菩萨又不缺这几张票子。”
妇人这才红着眼睛接了。
蓝妈妈替她写了张条子,让她到了医院直接去找自己。
等人走后,蓝一方问:“你不会收惊?”
“不会。”
“那她为什么叫你大师?”
海明靠回榆树下,慢悠悠道:“她要的是孩子活命,又不是看我显本事。我不会治病,替她找个会治的,总比把孩子留下念经强。”
蓝一方想了很久。
他开始承认,海明是个好人。
但在他幼小而分明的判断里,好人和高僧仍是两回事。海明心善,却没有神通;懂些道理,却满身俗念。妈妈说他是高人,蓝一方依旧不大相信。
只是后来每次进寺,他不再总躲在妈妈身后。
有时坐在榆树下听海明说话,有时替他端茶,有时看他一边嫌斋饭寡淡,一边将信众送来的点心分给寺里的孩子。
海明见他来了,也总要招招手。
“小娃娃,过来陪老和尚坐一会儿。”
蓝一方嘴上不应,脚下却会慢慢走过去。
深秋以后,海明的病情骤然加重。
药已经压不住疼痛,他吃不下东西,也很少再走出禅房。短短半个月,人又瘦了一圈。
一天清晨,寺里派人捎来消息,说海明想单独见一见蓝一方。
蓝妈妈带着儿子赶到深阳洞。
禅房门开着。
海明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衣,端坐在蒲团上。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歪在榆树下,也没有一见面便嫌茶淡、嫌饭差。
可他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蓝一方右眼看去,那些俗世烟火、旧日风尘和放不下的人情依旧都在。只是此刻,一切都沉了下来,如同浑水静置之后,泥沙各归其处。
没有消失,也不再相扰。
海明朝他招了招手。
蓝一方走到蒲团前。
“你这只眼睛很好,也不好。”海明看着他,“看得太清楚,就容易把清浊当成善恶,把干净当成修为。
有人躲进深山,身上自然干净。有人一辈子在人堆里打滚,难免沾灰。可沾了灰,不等于心坏;一尘不染,也未必肯伸手救人。”
海明停了一会儿,等气息平稳下来。
“老和尚没有你眼里的那些本事,也教不了你降妖伏鬼的法门。拳脚功夫,你年纪太小;坐禅参悟,你现在也坐不住。”
他抬起手,将缠在腕间的念珠一圈圈解了下来。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串珠子,还有一句话。”
海明看着他:“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师父。”
蓝一方转头看向妈妈。
蓝妈妈没有替他回答,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蓝一方又看向海明。
他仍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够清净,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高人。可他也已经习惯了榆树下那道懒散的身影,习惯了每次进门时,那句“小娃娃,过来坐”。
他站直身体,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师父。”
海明应道:“哎。”
这一声应得很轻。
他将念珠递了过去。
那是一串木患子,一百零八颗。没有檀木的香气,也没有什么镶金嵌玉的配饰,颗颗都是最普通的黑褐色。
珠子跟了海明太久,表面已经被指腹磨出温润的光。有几颗颜色明显更深,是原先的珠子散落以后,随手找来补上的,连颜色都懒得配。末端也没有正经流苏,只用边角料编了一截短穗,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
海明半生云游,去过海外,也收过信众供养的沉香手钏和名贵佛珠。那些东西大多随手送了人,唯独这串不值钱的木患子,一直带在身边。
蓝一方右眼看去,珠子上缠着一层极淡的微光。
不是能够驱邪伤鬼的法力,只是一个人捻了几十年以后,留下的一点念。
“这串珠子能定心。”海明说,“以后心乱了,就拿出来转一转。”
蓝一方双手接过。
珠子比看起来沉,上面有海明指腹磨出的浅痕,也还留着一点体温。
海明看着他将念珠攥紧,笑意又回到了脸上。
“别供起来。磕了碰了,也不用心疼。”
“为什么?”
“珠子就是拿来转的,人也是拿来过日子的。供得太高,反而没用了。”
他说完,又缓了好一会儿。
“世人修行,多求六根清净,避红尘,远俗世,以为身上不染尘埃,便离大道近了。”
“可老和尚修了一辈子,还是舍不得这点人间烟火。好茶想喝,好饭想吃,故人会惦记,遇见苦命人,也总想多管一点闲事。”
“这些不是我装出来的,也不是我没修干净。”
海明抬眼望向窗外。
院中的老榆正在落叶。
“老和尚修的,就是这些。”
“人有爱憎,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东西。既然斩不尽,也不必硬斩。就在这些东西里面看自己,也在这些东西里面渡别人。能帮一个,便帮一个;能送一程,便送一程。”
“人间到处皆亲友,辅世方是真修行。”
蓝一方听得认真,却仍旧不懂。
海明也没指望他立刻听懂。
“先记着吧。”他说,“你的路,不一定和我一样。”
当日午后,蓝一方随妈妈离开深阳洞。
海明没有再歪回榆树下晒太阳,只坐在蒲团上,目送他们走出禅房。
不久之后,他结束了在雄州的挂单,启程返回蜀地故乡青涪县。
一九八九年一月,海明法师在蓉城安详圆寂,终年八十七岁。
古寺依旧,授灯人已归尘。
岁月一晃,便是二十年。
二零零八年,蜀地山河震动。
蓝一方奔走于各处灾区,替那些骤然离世、仍在废墟间徘徊的亡魂超度。
那段日子,他见过太多生死。
有人守着一片废墟不肯离开,有人背着素不相识的伤员走了十几里山路。有人将最后一瓶水递给别人家的孩子,也有人明知脚下还在余震,仍旧钻进垮塌的楼板下救人。
废墟之上,到处都是失去亲人的人。
也到处都是将别人当作亲人的人。
蓝一方在临时安置点外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摸到腕间那串木患子,一颗一颗转过去,忽然想起海明当年的话。
人间到处皆亲友。
辅世方是真修行。
这一年秋天,离开蜀地之后,蓝一方回了一趟雄州。
深阳洞古寺已经修缮过几次,山门换了新漆,禅房也不是当年的模样。只有院中那株老榆还在,树干比二十年前更粗,枝叶遮住了大半院落。
当年的蒲团早已不知去向。
蓝一方站在树下,将腕间的念珠取了下来。
二十年里,串珠的绳子换过两次,旧穗已经褪得发白。几颗后来补上的木患子,也渐渐被他的手指磨出了光。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看懂海明。
师父身上那些驳杂的气,从来不是修不干净。
他只是从未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他喝茶、吃饭,惦记故旧,关心陌生人的病痛,也容得下自己心中的喜恶牵挂。他以红尘为道场,在人与人的关系里照见本心,也在一件件俗事里渡人。
那是一条已经走通的路。
但不是蓝一方要走的路。
海明以入世为道,不拒人情,不避世相。
蓝一方要的,却是空、相并进。
相中有苦,他便入相救苦;诸相无常,他又要破相见空。他不肯借空逃开人间,也不愿因身在红尘,便住于红尘。
既入其间,又不困其间。
既见众生,也见诸相本空。
他所求的,不只是在浊世里守住自己,而是以一身行履,将这浊世一点点磨向净土。
海明的路,他终于看懂,也由衷敬重。
可他不会照着走。
蓝一方向寺中僧人借来纸笔,在旧廊下坐了下来。
念珠搭在腕间,纸面被秋风吹得轻轻起伏。
他提笔写下三个字。
《清莹偈》。
……
清莹偈
二〇〇八年
我自身清莹如水
心静无垢见处圆
南天月轮常追随
海国日晷难计年
法鼓寂时闻律转
梵灯灭处数流涟
此中有句卿难和
莫向它方问灵山
……
诗成落笔。
蓝一方看着最后一句,忽然笑了一下。
风穿过古寺,老榆落下一片黄叶。
念珠在他指间,轻轻转过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