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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1章 老周授规 旧驿羁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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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有规矩,人间有因果。

沈怀川离去数日,老周便如约上门,正式将蓝一方归入西南片区的总会编制。

老周看着再寻常不过。四十出头,身形微胖,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口地道川普,待人接物都是市井烟火气,半点修行人的架子也没有。

他在总会基层干了二十年,不通精妙术法,却最懂规矩,也最懂人心。那双眼睛看着平和,阴阳怪事、人间善恶,却不知见过多少。

身为西南片区专职联络人,他常年带着一台大哥大,昼夜待机。片区内的任务对接、跨区协查和紧急上报,都要从他手里过。

新人入职培训不讲玄奥法门,也不空谈大道,尽是落地保命的规矩。

老周递来两样东西。一样是崭新的《异常分级手册》,按门类列明异状品级与处置流程;一样是一台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传呼机。

而后,他把总会流程一条条说给蓝一方听:“接任务,赴现场,实地初勘,定级辨势。能处置便依规处置,不能处置便及时上报。事后落笔归档,留字存证。”

末了,又添了一句基层行者的保命底线:“先看清楚,再谈出手。打得过便守规而行,打不过便转身就走,回来上报即可。不必硬撑,也不必逞强。”

蓝一方点了点头。

老周看他一眼。

“命留着,才有下回。”

这是他二十年摸爬滚打换来的道理。

培训收尾,是新人必考的一道题。

这题收进总会固定题库已有三年,看着不难,历届新人却十有八九会被表象带偏。

事情发生在一所乡镇小学。半个月间,怪事一件接一件,闹得校内人心惶惶。

最初是值夜老师深夜巡楼,听见空教室里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老师推门查看,门窗紧锁,桌椅也摆得整整齐齐,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可声音听得真切。

随后,校内一间常年封存的旧更衣室也出了问题。每天凌晨同一个时辰,里面总会响起两三分钟的铁皮敲击声。不论阴晴,日日如此。

没过多久,异象落到了活人眼底。

一日黄昏,一名五年级女生留校补作业,经过操场时,看见角落里站着一道模糊人影。那人穿着校服,一动不动。女生喊了两声,对方没有回应。她吓得跑开,回头再看,人影还站在原处。两天后,又有一名同班女生在同一个位置看见了它。

怪事传开,闹鬼的说法很快传遍学校。家长纷纷要求转学、换班,校长压不住事态,又不敢张扬,只得私下请来一位民间先生勘场。

先生走到更衣室门口,点燃三炷清香。

香火烧得很快,青烟乱卷,最后成了两长一短的断头香。

先生脸色一变,只留下三个字,转身便走:“怨气重。”

这一句,几乎坐实了凶祟之名。

老周合上册子,抬眼看向蓝一方:“你怎么定?”

蓝一方没有急着回答。他把几处异象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才开口:“按常规判法,这是丙级。”

“但不对。”

“丁级。建议双人协同处置,不可单人轻率行事。”

老周有些意外,示意他继续。

“教室里的桌椅声,可以先排除。”

蓝一方说:“老校舍多是木梁木地板,昼夜温差大,木料收缩,会发出挪动、开裂一类的声音。题目里也没有记录教室出现其他阴邪反应,所以这一条不能拿来定级。”

“真正要查的,是那间锁死的更衣室,尤其是里面的铁皮储物柜。”

“敲击声每天在固定时刻出现,断头香又只在门口烧出凶相,说明柜中确有阴祟气机。”

说到这里,他却下了一个与凶祟相反的判断。

“它不是在害人,也不是存心吓人。”

“它被困住了,出不来。”

断头香、夜半敲击、操场鬼影,三样东西叠在一起,通常都会往厉鬼作乱上判。蓝一方先看见的却是“困”。

“操场虚影和柜中阴祟不是同一件事。”他继续说道,“那道人影只在放学前后出现,不追人,不伤人,也没有离开操场角落。目前看见它的,又都是五年级女生。”

“如果是柜中阴祟主动外显,不会恰好只让同一年级的两个孩子看见,而且它的行为也对不上。”

“操场上的人影更像是某个活人的执念投影。她想让同龄人看见她,想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她。”

老周问:“所以怎么定级?”

“储物柜里的阴祟,丁级初阶,域限·一。被困在小范围固定空间,暂时无法脱出。”

“操场人影不入品级,无祟气、无恶意、无危害。”

“如果把活人的执念当成阴祟镇压,反噬会落回本人身上。重则伤及神魂,未必熬得过这个学期。”

老周眉头动了一下。

他考核新人多年,见过天资好的,也见过术法狠的。多数人一见鬼,先想的是镇。眼前这个少年,却先问它为什么会在那里。

蓝一方把后续处置也说了出来:“先查学校近期有没有五年级女生长期缺席、请假。再问她平时是否常穿不合身的旧校服,是否独来独往,受过孤立或欺负。”

“若情况对得上,操场人影就是她长久缺少关注后留下的一缕执念。她不闹祸,也不害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有人看见,等着有人去找她。找到她本人,做心里疏导,就可以了。”

“至于柜中阴祟,需要两人协同,但未必需要符箓镇煞。它没有害人之心,只是被困得太久。”

“对这一类阴魂,压制是下策,驱散是中策。打开柜门,弄清它为什么被关进去,再助它离开,才是上策。”

老周合上手册,神色认真了些。

“这道题,过去三年,大多数新人都判丙级,开口就是厉鬼作乱。处置办法也差不多:封场、镇压、清除。”

“只有你先把两件事拆开了。”

他看着蓝一方。

“旁人见断头香,只看怨气。你看见的是锁死的柜子。”

“旁人见操场鬼影,只看妖邪。你看见的是活人没人管。”

“你这个,不只是会判级。”

“你是换了一套看东西的办法。”

他把手册轻轻拍在桌上,只说了一个字:“行。”

蓝一方站在原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姐姐背上、茫然无措的孩子。

培训结束前,老周把自己的大哥大号码写在手册扉页,交代今后的外勤任务会通过传呼机联系。收到号码以后,尽快找电话回拨;遇到紧急情况,先上报,别一个人硬扛。

临走时,老周又想起一件事。

“沈怀川走之前,提过你一句。”

蓝一方抬眼。

老周道:“他说,你当时问了一句: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他看着蓝一方,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就凭这一句,你值得栽培。”

蓝一方只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木珠。

……

没过多久,传呼机响了。蓝一方按上面的号码回拨过去。

老周交给他入行以来第一次独立外勤任务。

任务地点在城南老国道,一座废弃多年的旧道班房。

情报很简单:夜间常有异响传出,有人见过黑影徘徊。品级不明,危险程度未知。要求单人赴场初勘,自行判级;如果超出处置能力,立即退出上报。

深秋黄昏,落日已经很淡。风从荒芜的旧路上吹过去,路面裂开,野草从缝里钻出来,快漫过膝盖。

六七十年代修筑的道班砖房孤零零立在路边,墙皮脱落,大半屋顶已经塌了。最外侧的木门朽坏不堪,半开半合,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蓝一方推门进去。屋里积着厚厚一层灰,阴气很淡,闻不到血腥,也感觉不到暴戾气息。

他打开洞见,目光落向墙角。

那里蜷缩着一道阴魂,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装。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旧毛巾缝成的布包袱,针脚歪扭粗糙,早已和执念融在一起。

男人脸上只剩固化的急切和经年的疲惫,像在等一件迟迟没有等到的事。

洞见之下,蓝一方先能确定的只有几件事:此魂周身无煞气、无戾气,不曾害人。困住他的也不是阵法或外力,问题就在他抱着的包袱和那份不肯放下的牵挂里。至于他在等谁,为何留下,还看不清。

蓝一方没有惊动他,退到屋外,沿着旧国道一路打听。

老街坊、退休养路工、路边小卖部的老人,他一个个问过去,一直问到天黑。

事情隔得太久,附近的人只能拼出一些零碎片段。

很多年前,这里来过一个河洛省的年轻工人,好像姓冯。他性子老实,干活勤快,修路之外还会一手木工。国道完工后,工友陆续返乡,只有他留下来做收尾修缮,顺便接些木工零活。

没人记得他的全名,也没人清楚他的家事。老人只记得他老家还有妻女,他拼命干活,是想多攒些钱回去。

一九七五年冬,他病死在道班房里,死时大约四十岁。坟就在附近野地,数十年风雨冲刷,早已荒草丛生,无人祭拜。

姓名、户籍、家人下落,以及他为何始终没能回乡,仍旧一片空白。

找不到这些答案,这缕执念便解不开。那道魂影还会抱着包袱,一年年困在这间破屋里。

暮色彻底沉下去,旧国道上一点灯火也没有。

蓝一方沿路走了很久,才在岔路口找到一部还能用的公用电话。电话亭的玻璃碎了一角,里面积着灰。他拿起听筒,投进硬币,拨通了老周的大哥大。

电话接通后,老周那边很吵,像在饭馆里。

“说。”

蓝一方看了一眼远处黑下去的道班房。

“我要跨区协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