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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3章 石佛荒寺 梅山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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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

春深潮重,雾气贴着屋檐和街面,半日不散。

蓝一方推着自行车经过县城老街,腰间的传呼机忽然滴滴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把车停在街边,走进公用电话亭,投币回拨。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老周简练粗粝的声音,没有半句多余寒暄:“普岳县石羊镇,石佛寺。那地方荒了十几年,庙里早没了僧人。山下村民反映,佛像流泪,还一直听见木鱼声和诵经声,都是半夜传下来的。”

蓝一方问:“谁跟我去?”

“新人配老人,先搭手磨合。别逞强,也别乱出手。”

“搭档是谁?”

“到山门口就看见了。”

电话挂断。

四个小时后,长途大巴碾着盘山土路驶进普岳县。车厢里闷热,车窗上蒙满尘土,人在座位上一路颠簸。蓝一方在石羊镇下车,又徒步上山。山路潮湿,鞋底几次踩进软泥,走到半山腰,才远远看见石佛寺残破的山门。

石阶上青苔厚密,两旁草木疯长。山门的石框已经开裂,石阶中段坐着一个男人,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男人三十岁上下,一头天生微卷的短发,收拾得干净利落。生着一双大眼,本该显得明亮,眼底却压着常年奔波留下的疲色。下颌和两颊覆着一层浅浅的青黑胡茬,没有剃净,添了几分江湖人的糙气。

他身上的衣服很讲究,也是九八年乡镇里时兴的穿法。仿皮夹克平整挺括,里面的翻领衬衣扣得严实,水洗牛仔裤版型端正,脚下的人造革皮鞋擦得发亮。体面新潮,是乡里人特意收拾出来的讲究。

只是鞋帮嵌着山路上的细泥,袖口沾了普岳山地的红壤。指甲缝里还有几道洗不净的褐黄色旧痕,混着朱砂和烟火留下的颜色。

男人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抬头把蓝一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了一声:“这么小?老周现在连童工都敢往山里派了?”

不等蓝一方开口,他已经起身拍掉裤脚上的灰,主动伸出手。

“叶茂海。黔北梅山教一支,常年在西南山里跑,精怪、横死阴煞、山林野祟,都碰过。你呢?”

“蓝一方。”

叶茂海问:“修什么路子?”

“眼。”

叶茂海脸上的笑意淡了。

行走诡事的人都知道这一路的难得。观气、辨煞、溯源、看破虚妄,哪一样都能救命。队伍里若有这样一双眼,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往往就有人能先一步拿主意。可眼里看见的东西越多,越考验见识和判断,也越耗心神。看得见,不等于看得懂。

叶茂海没有追问深浅,也没故意惊叹。走江湖的人各有底细,问到这里已经够了。他把指间那支烟点燃,递到蓝一方嘴边。

“老周跟我提过你。三年没人拆开的题,让你一个新人解了。”

蓝一方猝不及防含住烟嘴,才吸进一点,辛辣的烟气便直冲喉咙。他低头咳了两声,把烟取下来夹在指间,没有扔。

叶茂海看着他那副生疏模样,忍住了笑。

“走吧,干活。”

他转身往山门里走。走出两步,脚下又停了停。

“小蝶跟我一个片区。”

没有安慰,也没再提那一案。只这一句话。

蓝一方看着他的背影,初见的陌生感淡了不少,心里也踏实了一些。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烟,又试着吸了一口。这一次有了准备,总算没有再咳。

叶茂海爱体面,身上有一股山野江湖气,却不摆资历,也不端架子。

值得共事。

石佛寺依山傍崖而建,一半嵌进山壁,一半立在平地。数十年无人打理,院墙坍了大半,荒草齐膝,藤蔓爬满残墙断柱。崖壁上的唐代摩崖造像与殿内的泥塑佛像隔空相对,一古一旧,一石一泥,在风雨中守了不知多少年。

大雄宝殿里,高台佛像的金漆层层剥落,衣袂纹路已经模糊。唯独双眼眼角常年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痕,不干不涸,远看像是在垂泪。这便是村民口中“佛泪泣寺”的异象。

刚进殿门,叶茂海的脚步便慢了半拍。他把手探进夹克内兜,抽出一叠黄符,指尖捻住最上面一张。

入阴地、进荒寺,先把能救命的东西备在手里,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正要往前,一只手横在身前。

“先看。”

叶茂海看了看蓝一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符。他把黄符重新理齐,收回内兜,往旁边让出一步。

“行,你看。我守着。”

一个惯于先备杀伐,一个坚持先看清来路。第一次搭手,两个人都没有硬压着对方照自己的习惯办。

蓝一方走上佛台,对着残破佛像合十躬身,礼数端正。

叶茂海在后面问:“你修佛门的?”

蓝一方点头。

“那你说说,哪座庙最灵?”

蓝一方笑了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叶茂海挑起眉:“说白点。”

“泥像是人塑的,香火也是人点的。佛不在泥像里。”

叶茂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出烟叼到嘴里:“你们和尚,道理确实多。”

“我没出家,也不敢称僧人。”

蓝一方修的是禅宗未央一脉,不过这时候也没必要细讲。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洞见眼里已有清光浮起。

视线扫过殿顶、梁柱和高台佛像,屋瓦上的裂口、木梁上的水痕,一层层显了出来。雨水从偏殿碎瓦间漏下,沿着梁架缝隙蜿蜒而行,最后恰好落在佛像双眼的眼角。山中湿气重,泥塑吸了潮,水痕才经年不散。

叶茂海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也看见了那几片破瓦。他又低头看了看佛像眼角的水痕,猛吸了一口烟。

两人穿过残破回廊,走进后院。院中一株老黄葛树半枯半荣,一侧枝干已经枯死发黑,树干中空,粗壮的根系紧贴着崖壁裂隙生长。

山风穿谷而过,灌进中空的树干,又撞入崖缝。一声声空响从树腔里传出,低沉、清脆,间隔还颇为规整,远远听去,确实像僧人在夜里敲木鱼。风吹古树,竟真有了几分梵音。

蓝一方又把前后院看了一遍。寺中没有阴气滞留,也没有祟气和亡魂执念。他收起洞见眼,眸中的清光随之淡去。至少眼前这些异象,都有了来处。

叶茂海问:“看出什么了?”

“佛像眼角的水,是偏殿漏下来的雨。木鱼声,是风进了树洞和崖缝。”

叶茂海蹲到树旁,凑近崖缝感受风势,又抬头看了看随风轻颤的枯枝。风再灌进树腔,里面果然传出一声沉闷的“笃”。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风本来没这个意思。山下的人听见动静,越想越怕,最后连诵经声都听出来了。”

叶茂海看向蓝一方,眼里多了几分实在的认可。

“可以啊,小子。我还想着上来给你露一手,你几眼就搞清楚了。”

他摸出内兜里那张始终没用上的镇煞符,又塞了回去。

“这张符省了。以后出任务,你先看,我再动。”

两人走到崖壁前,抬头望向那尊唐代摩崖石佛。千年风雨冲刷,石壁斑驳,青苔遍布,佛像右手无畏印、左手与愿印的姿态却仍看得清楚,衣纹古朴,静静临着荒寺。

佛像下方有一方残碑,大半文字已被青苔和风雨磨掉。叶茂海凑近石壁,眯眼辨认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念出一句:

“圣僧善缘,建寺安僧,以此造像,镇守山门。”

他脸上的轻松淡了些:“不对。这尊佛不只是凿来给人烧香拜愿的。‘镇守山门’四个字,说明这里从前镇过东西。”

蓝一方站在崖下,没有再开洞见眼。他望着那尊千年石佛,把“镇守山门”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叶茂海熟悉山野旧事,也看得懂残碑和石刻留下的门道;蓝一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与痕迹。一个靠阅历,一个靠天赋。两人才第一次搭手,已经补上了彼此最欠缺的那一块。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山风里添了凉意。

两人绕回前殿,准备下山。叶茂海已经放松,走得很快,边走边说:“白跑一趟,虚惊一场。今晚进城,我做东,喝酒吃肉。”

他跨出山门,踏上石阶。

蓝一方跟在后面,脚步却越来越慢。

佛像垂泪、夜半木鱼、摩崖镇山,摆在明面上的异象都有了解释。整座荒寺无阴无祟,看起来确实平安。

可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并没有消失。

太干净了。

蓝一方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住,重新想起后院那棵黄葛树。

树干半枯,树洞又开在风口,确实不适合鸟雀筑巢。可风能吹走枯叶,吹不走所有尘土和草屑。荒寺十几年无人照管,树洞里总该积下一层东西。

可他刚才看见的树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蓝一方猛地回头。

“不对。”

叶茂海站在石阶下,也跟着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