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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8章 暗洞幽光 旧矿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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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山水,一面养人,一面藏事。

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河道改了,村子迁了。有些废井、密林和死在里面的人,却还留在原处。

一九九九年,一月。

蜀地深山连阴了几日。雾从沟底漫到山腰,竹叶和枯草上全是水。山路沿着石壁往里绕,一边是长满青苔的山岩,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沟。

年关将近,沿途人家大多关着门,檐下挂着腊肉和一串串红辣椒。炊烟刚从黑瓦后面升起来,很快便散进雾里。

传呼机在这时响了。

干涩的蜂鸣连响三声。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老周留下的一串号码,末尾多了两个零。

加急。

叶茂海把车停在前面镇上的邮局。屋里烧着煤炉,玻璃柜台蒙着水汽。电话接通以后,老周没有寒暄。

“你们到哪儿了?”

“石阳县南边。”

“离马蹄镇不远。那边修路,前天炸开一座旧矿。一个放羊的孩子进去以后没出来,两个村民进洞找人,只回来一个。”

叶茂海靠在柜台边,一手接电话,一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回来的那个怎么说?”

“什么都问不出来。人冻得跟冰一样,眼睛是睁着的,只会反复说一句‘石头吃人’。洞是六四年封的,县里只找出一张残缺矿区图。现场没人敢再进去,危险等级也定不下来。”

“组织从外地调了三名A级外勤,已经先到了。正一清微派的萧念慈带队,你们过去以后归她调度。”

组织最初以正一门为核心建立。A级只从嫡传中选,能进这个序列的,都是正一各脉里挑出来的优秀外勤。

叶茂海看了蓝一方一眼:“一口气来了三个A级,还叫我们去做什么?”

“你说呢?”老周道,“矿在山里。”

叶茂海笑了一声:“行,知道了。”

天黑之前,两人进了马蹄镇。

镇子夹在两道山梁中间,一条石板老街从东头通到西头。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供销社快要离开这个时代,门口堆着成捆的扫帚;肉铺把案板收进了屋,几盏钨丝灯隔着玻璃照出来,把湿漉漉的路面映成暗黄色。

街尾的茶馆还开着门。木门一推,炭火、烟叶和沸水的气味一齐扑出来。屋里摆着六七张方桌,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人。桌上摊着矿区旧图、县里的地形图和几页手写记录,茶壶搁在中间,壶嘴还冒着白气。

萧念慈坐在图纸后面。

她二十八岁,肩背挺直。肤色很白,五官生得漂亮,眉骨和眼尾却都利落,漂亮里带着一股英气。长发束在脑后,衣领和袖口收拾得整齐。

她进镇后没有休息,先绕矿山走了一遍。图上后来添上去的红线和数字,都是刚从山上带回来的。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徐静虚,二十六岁,身形修长,眉眼细秀。她面前放着一只深色木符匣,正在核对匣内符箓的次序。每看完一张,便按阵位重新放回去,动作轻柔。

另一边的年轻人叫莫问生,二十三岁,身量很高,目测超过一米八五。头发剪得很短,浓眉直鼻,右手虎口和掌缘生着厚茧。膝边斜靠着一柄长剑,剑鞘没有纹饰,只在近护手处缠了几圈已经发暗的布条。

三人分别出自清微、净明、天心。萧念慈定势,徐静虚守阵,莫问生近身破煞,已经一起出过不少任务。

萧念慈抬眼看向门口。

“蓝一方?”

“你好。”

“那个特级新人?”

蓝一方点了下头。

她又看向叶茂海:“梅山叶家?我知道你。”

“我的荣幸。”

叶茂海拉开凳子坐下,顺手点了一支烟。烟味刚散开,莫问生便把桌边的图纸往旁挪了挪,挡住飘下来的烟灰。

“叶海茂,把烟熄了。”

叶茂海夹着烟看他:“老子叫叶茂海。”

说完又猛吸了一口。

莫问生瞪了他片刻,没再说话。

萧念慈也没管他们,只把矿区图转了过来。

“野猪湾老矿,六四年封井,原来采铅锌。县矿务局留下的资料不全,目前只能确认一条主巷道、两条支巷道和一口通风井。修路队炸开的是东侧山壁,不是原矿口。”

她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三处。

“孩子昨天上午进去。下午,他叔叔和同村一个年轻人进洞寻找。年轻人半夜爬了出来,神志不清;另外两个人到现在还在里面。洞口附近没有血迹,也没有拖拽痕迹。”

蓝一方问:“进去看过吗?”

“修路队往里照过,没越过洞口。我下午查了山体和外侧裂隙,也没有进主巷道。”

叶茂海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铁皮桶:“外面看出什么了?”

“山体中空,巷道比图上标出的多。阴气往山腹沉,地脉的走向与矿道基本重合。”

萧念慈在山体两侧各画了一条线。

“清微有一套隔山断脉法,专门处理山腹藏煞。先封两侧地脉,再断洞内外气机。只要截住它借山川纳气的路,不管藏在多深,最后都要现形。”

蓝一方的手指沿图上的巷道向下划。

萧念慈抬眼:“有问题?”

“图不全。”

“我知道。”

“通风井在哪里,矿渣堆了多厚,哪一段后来塌过,都不知道。地脉跟矿道重合,也可能不是它在借山川纳气。”蓝一方道,“先进去看,再定阵。”

萧念慈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我是领队。”

“所以我跟你说。”

茶馆里安静下来。炭盆里一块木炭裂开,掉下几颗火星。

萧念慈入外勤十年,山川空腔、地穴聚煞一类的案子办过很多,从未在这种地貌上失过手。她做的图不只来自县里的残档,也来自刚才两个时辰的实地踏勘。在她看来,地表能查到的脉络已经足够起第一层阵。

“隔山法不是照图摆几张符。”她说,“山势、土色、水向,都能定脉。”

蓝一方道:“这东西要是真按山势走,三十五年里不会一点都没漏出来。”

叶茂海把烟拿远了些:“他说话就这个样。先勘后动,是我们跑山里的规矩。不是说你的法子不行,洞里真要多两条岔道,进去的人就未必找得回来。”

徐静虚扣上符匣的铜扣,抬眼看向萧念慈。

莫问生坐得笔直,手搭在剑鞘上,也在等她定夺。

片刻后,萧念慈将铅笔横放在图上。

“先做初勘。”

蓝一方点头。

“外阵先起一半,封住洞口,不动两侧地脉。进洞只看主巷和第一处分岔,不越塌方线。任何一处和图上对不上,立即退出来。”

她没有放弃隔山法,却也尊重了蓝一方的看法。

五个人收好东西,趁夜上山。

从镇里到野猪湾没有公路。修路队的卡车把他们送到山脚,再往上只能走施工便道。手电照进雾里,远处全是白的。坡上尽是湿竹、枯草和炸碎的黄土,鞋底一落下便往下滑。有人踩松石块,石头滚下几丈,撞在竹根上,声音从沟里绕了一圈才传回来。

矿洞在半山一处新炸开的断壁下。

碎石从洞口铺到坡边,两根生锈的铁轨露在土外,端头被炸弯了。洞顶垂着几缕树根,水沿根须往下滴,落进一辆翻倒的矿车里。车斗积了半斗黑水,矿灯照过去,水底返出一点暗绿,很快又灭了。

萧念慈在洞口停下,低头查看地面。

三个人进去的脚印还在。最早的一串小,鞋底纹路浅,到了旧铁轨旁便被乱石盖住。后面两串脚印更深,一直通向洞内。靠右的一串在铁轨边乱成一片,另有几枚沾着黑泥的鞋印朝洞外去了,应当是那名幸存者留下的。

“静虚、茂海守洞口,先起外阵。”她道,“我、蓝一方、问生进去。”

叶茂海蹲到右侧,从夹克内袋摸出几张黄符,又在碎石间挑了三块能落稳的山石。他的符画得不算齐整,朱砂却沉。符纸贴上岩壁,洞口乱窜的冷风很快只剩一股,贴着右侧石坡往外吹。

徐静虚在左侧落下主符,量过两边距离,又取出两张镇山符,压在叶茂海阵脚外侧。

叶茂海看她:“嫌我的不够?”

“风口偏右。”

她按平符角,转身去定下一处阵脚。

莫问生提起矿灯,先走到洞口。靴尖刚越过明暗交界,右腿忽然往下一沉。

他没有挣扎,先把矿灯压低。

旧铁轨旁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伏着的人影。头和肩还陷在岩壁里,身上穿着一件烂透的矿工服,两条胳膊从石头里探出来,正抱着他的靴筒往洞内拖。

莫问生右手握住剑柄。

剑刃刚离鞘,一张赤符从他肩侧飞过,贴上那道人影的后背。火沿着破烂衣纹烧进石壁,洞口响起一阵细碎的剥落声。人影松开双臂,退回岩层,地上只剩两个积着黑水的浅坑。

莫问生用剑鞘刮下靴面的矿灰。灰屑落在地上,贴着石缝往洞里聚。

萧念慈看着那几道灰线:“有机会继续拖,为什么松了?”

“它在等他出剑。”蓝一方道。

“试他的路数?”

“对。”

莫问生把剑推回鞘中,抬脚跨过铁轨。

蓝一方走在他后面。在他的右眼里,洞内布满了细黑的线。细的贴着石缝,粗的埋在岩层里,全都伸向山腹。洞口以外的泥土却很干净,一条都没有。

“不像是山魈。”他说,“根在里面。”

洞外,叶茂海眯眼看着那些退回石缝的矿灰。他的烟已经烧过半截,烟灰挂得很长,一直没有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