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晴案归档当晚,五人在老楼附近的小饭馆聚餐。
塑料桌布沾着油渍,啤酒瓶冰得发雾,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响。
蓝一方端起酒杯,递到严映面前。
“谢了胖子。”
“你谢什么。”严映抬杯,杯沿撞在他杯身上。
蓝一方没解释,只倾杯,啤酒沫沾湿唇角。
邻座,万海云夹了一筷子花生,瞥向李帷幕。
“上次喝酒吐绿水,以后就叫螳螂。”
“你不懂,发酵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李帷幕皱着眉辩解,指尖攥着酒杯柄。
“就这么定了。”万海云打断他,仰头喝尽半杯酒。
王锻书捧着酒杯,眉头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
“你老婆又不查这顿酒的岗。”严映撞了撞他的胳膊。
“倒也不是怕她。”王锻书接过酒,刚抿一口,全桌就笑开,笑声撞在饭馆墙壁上,又弹回来。
蓝一方看着他们笑,心里知道明天还要继续查,但今晚,可以先把这杯喝完。
“能和你们一起行动,我很高兴。”
严映愣了一下,随即咧嘴:“这话我爱听。”
王锻书没接话,只把杯子往前推了半寸。
万海云眼睛亮了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帷幕瘪着嘴端起了酒杯。
饭馆墙上的挂钟经过两点四十七。
秒针照常往前走。
那一刻,桌上所有人都在笑。
没人抬头。
......
顾晚晴案归档的第二天,王锻书在办公室翻物证照片。空调风扫过脖颈,带着凉意,照片纸边缘发脆,指尖一碰就沙沙响。他忽然顿住,指腹按在照片角落。
照片拍的是704床脚,旧包袱摊在地板上,灰布面沾着泥点,里面露着小首饰和几件打补丁的旧衣。包袱边角,压着个巴掌大的铜器,铜皮发绿,纹路磨得看不清。
他拉开抽屉,翻出物证清单。纸页泛黄,钢笔字迹工整,从头到尾,没有“铜器”两个字。
王锻书指腹按在照片角落,没动。
他先看照片,又看物证清单。
再看照片。
“不对。”
屋里几人抬头。
王锻书把照片推到桌中央。
“这张照片,多了一件东西。”
几人围过来,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灰尘在光线下飘。
严映低头看了眼,手指正好压在铜器上。
“哪儿?”
王锻书看着他的手指。
“你手底下。”
严映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尖。
“我刚碰哪儿了?”
照片上,那枚铜器还在那里。
“在这里。”王锻书指着铜器的位置。
万海云凑近,眉头微蹙。他刚喝了半杯温水,喉结动了动,看了足足三秒,摇了摇头。
“没有,旧包袱皱得厉害,光影效果吧。”
李帷幕也凑过来,盯了几秒。
“我只能看见压痕。”
蓝一方问:“看不见东西?”
李帷幕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
“不是。”
他眉头皱得更紧。
“我不想看。”
蓝一方指尖抵在照片上,催动洞见眼。眼前的旧衣、小首饰、地板纹路都清晰得刺眼,唯独铜器所在的位置,是一片纯粹的空。没有气息,没有光影,连灰尘都绕着走。
他的后颈冒出汗,一股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把照片转了半圈,推到王锻书面前。
“老王,你重新报一遍包袱里的东西。”
王锻书低头:“旧衣三件,小首饰数件,信封两封,杂物……”
“杂物是什么?”
王锻书停住。
他看着照片,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想不起来了。”
蓝一方又看向李帷幕。
“你把看见的画出来。”
李帷幕笔尖落在纸上,绕着那处空白画了一圈,却怎么也补不上中间。
蓝一方看着那一圈空白,终于开口:
“不是看不见。是它让我们觉得,那里本来就不用看。”
“既然所有人都会绕开它,就别看它。我倒要看看谁绕开了哪里。”
蓝一方没有再盯着铜器看。
他把照片重新推到桌中央,又从王锻书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盖在照片上,只留出包袱所在的那一片。
“别找东西。”
几人看向他。
蓝一方拿起笔,递给王锻书。
“从你觉得最顺眼的地方,划一条线,把这包袱里所有东西分成两边。”
王锻书皱了皱眉,却没有多问。他低头看了片刻,笔尖落下,从旧衣边缘绕过,贴着灰布褶皱划了一道弧线。
那条线很自然。
自然得像本来就该这样走。
蓝一方接过纸,又递给李帷幕。
“你来。”
李帷幕看了一眼王锻书划过的线,眉头微动,换了个方向落笔。笔尖本该穿过包袱中央,却在某处极轻地偏了一下,绕出一个弯,再继续往下。
他自己也停住了。
蓝一方把纸推给万海云。
万海云看着那两道线,笑意淡了些。他拿起笔,随手从另一侧划过去。
第三道线落下时,屋里安静了。
三道线来自不同方向,力度、角度、习惯全不相同,却都在包袱边角同一个位置前微微让开。
没有一笔碰到那里。
也没有一笔穿过那里。
三道线像三条水流,明明互不相干,却同时绕开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蓝一方低头看着那片被三道线让出来的空处,伸手把照片边缘压住。
“看见了吗?”
严映凑过来,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我们圈住了它。”
蓝一方指尖点在那块空白旁边。
“是它把自己让出来了。”
王锻书盯着那片空处,扶了一下眼镜。
李帷幕手里的笔还没放下,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终于低声说:
“我们不是看不见。”
万海云接上后半句:
“是每个人都在替它让路。”
蓝一方把那三道线之间的空白轻轻圈住。
圆圈落下的一瞬,照片里那枚铜器的边缘,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一点。
王锻书猛地翻出自己当晚的手写登记表,纸页上有汗渍,字迹却清楚。他逐行核对。
登记表最下面,有一行刚才被他跳过去的空格。
编号写了。
名称空着。
数量写了“一”。
备注栏被钢笔重重划掉。
万海云重新翻看口供,目光两次从“旧铜器”三个字上滑过去。
李帷幕纸上的圆圈仍旧空着,皱着眉思索,中间怎么也补不上。
蓝一方反复扫过照片,每次想追问铜器的来历,念头就会莫名滑开。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偏了思绪。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严映抬眼:“所以这玩意儿还在704?”
“不知道。”
蓝一方把照片放进档案袋。
“回现场。”
五人驱车赶去老楼。
出发前,王锻书翻了一下物证移交清单。
刑事物证已移交执法部门。
包袱是普通遗物,仍留在704。
楼道里飘着霉味,声控灯坏了几盏,脚步踩上去,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704门口,封条完好,红色印泥还带着点光泽,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严映撕开封条,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阴冷,比楼道更甚,地板上还留着淡淡的警戒线印记。
四个人进屋后,各自看向窗台、床板、桌角、门后。
包袱就在床脚。
没人先看它。
蓝一方站在门口,忽然停住。
“你们在找什么?”
严映说:“铜器啊。”
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刚才明明从包袱旁边跨了过去,鞋底差一点踩到灰布边。
蓝一方看着床脚。
“包袱在那儿。”
包袱边角,有个浅痕,大小和照片里的铜器一模一样。
蓝一方蹲下身,盯着那道压痕。
他看见王锻书的目光扫过压痕,径直落在包袱里的旧衣上;
万海云的视线在压痕边缘滑过,毫无停顿;
李帷幕甚至没低头,径直走向窗边。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锈味。
严映吸了吸鼻子:“门轴锈了?”
万海云看向水房方向:“潮气重,老房子都这样。”
王锻书低头记了一笔,又把“锈味”划成了“霉味”。
蓝一方看着大家,满眼无奈:
“铜锈味啊大哥们。”
严映低头闻了闻,
“还真是。”
蓝一方没有碰包袱,看向王锻书:
“老王,你来说,现场有什么异常?”
王锻书扫了一圈:“封条完好,门锁无损,包袱未被翻动,旧衣、小首饰都在。信件等材料转移给相关部门了。”
“铜器呢?”
王锻书一怔。
他低头看向包袱边角。
那道浅痕就在眼前。
可他刚才确实没看见。
王锻书把本子翻到新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压痕。
“等等,我记得有个谁来过这里。”
王锻书拿出念名单:“水电工,房东,辖区民警……”
蓝一方看着登记表。
“还有一个。”
王锻书低头。
蓝一方指着第四行。
“你又绕开了。”
孙德顺。后面括着一行小字:孙老七,收废品。
王锻书刚才念名单时,跳过了这一行。
他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电流声。
“孙老七?见过一枚旧铜器?”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有。前几天,在704门槛下捡的,铜疙瘩,拿去城北旧货市场卖了个收旧货的,二十块。”
一百块。
对顾晚晴来说,不是一笔小钱。
那是她最后拿得出的整钱。
到孙德顺手里,只值二十。
王锻书问:“你为什么上七楼?”
听筒那边沉默很久。
老人吸了吸鼻子。
“我也不知道。”
“那天我本来在楼下收纸壳,走着走着,就到七楼了。”
严映蹲下身,检查704的门槛。木质门槛有一道裂缝,里面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门锁好好的。”严映说。
封条完好,门反锁。
铜器,是自己出来的。
王锻书低头再看照片时,那枚铜器的边缘淡了一圈。
蓝一方没有伸手去碰。
“它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