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
金陵城南的老旧居民楼做完水管改造不到一周,墙根还留着未干的水泥印,空气里飘着潮湿的灰味,怪事就来了。
一楼张大妈拧开洗脸盆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水色开始发暗。她以为水管里有锈,没在意,低头搓毛巾。毛巾浸进水里,手感不对,像泡进了稀泥。她抬起手,指缝里夹着几根枯黄的长发。水龙头还在出水,水已经黑得像墨。
她关了龙头,水盆里的黑水慢慢平静,那几根头发浮在水面上,顺着水纹轻轻晃动。她盯着看了几秒,转身就往外走,铝壶被胳膊撞翻,当啷一声。
二楼李大爷没看见水,他听见了。半夜厨房传来滴水声,嗒,嗒,节奏均匀。他披衣下床,推开厨房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水痕没往下流,反而顺着墙根往上爬,爬过踢脚线,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冰凉。那水还在往上,像有人从瓷砖缝里往外渗。
三楼的夜班工人凌晨三点回来,刚上楼梯就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赤脚踩在水里,从楼下传来,一步一步往上。
他贴在墙上,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从一楼爬到二楼,又从二楼爬到他站着的这一层。
他低头看楼梯,台阶是干的,没有脚印。
第二天一早,整栋楼都传遍了。“水鬼。”社区请了本地一个先生,先生揣着符纸,在每家门口的下水口贴了红纸,反复叮嘱夜里别开厨房水龙头。
第二天,所有红纸都被水泡烂了。一楼王家门口那张,纸面上留着一行模糊的水痕,只有两个字:“上去。”
蓝一方和王锻书是中午到的。王锻书拎着黑色硬壳记录本,先凑到楼下聚着的街坊里。他没急着问,站着听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说得最起劲的张大妈。
“大妈,昨天盆里的水,是一直黑,还是慢慢变的?”
张大妈刚张口,王锻书从口袋里摸出烟,递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指腹蹭过烟盒边缘。“算了,我老婆闻得出来。”
蓝一方没有插话,已经转身进了楼道。楼梯扶手上沾着潮气,指尖摸上去发滑。墙面上的霉斑在二楼最重,到三楼东头那户门口突然断了,那一小片墙面白得发干。他弯腰看了一眼管道间的门,门缝里塞着半张被泡烂的红纸,纸边发黑。
王锻书跟上来,喘着气。
“她想往上走。”蓝一方说。
“从哪儿往上?”
蓝一方看向楼梯下方的管道间。
“从下面。”
夜里,楼里大半住户都关了灯。还有几户不敢睡,门缝里透着一点光。
楼道里只剩声控灯,脚步踩上去,灯光亮了又灭。
凌晨一点,整栋楼突然停水。不是水压不稳,是所有水龙头同时断流,像被人从源头掐住。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一楼传来水盆倒地的声音,哐当——哐当——是接连几个盆翻倒了。
蓝一方和王锻书从三楼往下走。到二楼时,墙面开始返潮,暗黑色的水渍从踢脚线往上漫,带着一股土腥味。
王锻书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手里生出一点暗黄的光,被他扣在掌心。
三楼的灯泡开始滋滋响,电流声刺耳,灯光忽明忽暗,把楼道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们听见了脚步声。从管道间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是鞋底拍地的声音,是湿泥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黏腻,沉重。
王锻书伸手要去敲门,手腕被蓝一方按住。
“先看她找谁。”
脚步声停了。停在三楼东头那户门口。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门缝拉开一道窄口。一个小姑娘的脸露出来,头发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她看见门口的湿痕,眼神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了。
楼道尽头传来一个声音。含混,潮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杂音。
“小月……”
那小姑娘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没有哭,没有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攥着门框,指甲抠进旧漆里,抠下一点白屑。
“你还回来干什么?”
王锻书掌中黄光一闪,却没有放出去。
楼道尽头的水声先停了,门口的湿痕慢慢退回墙根。
......
天刚亮,王锻书就拿着记录本来了。他沿着老街走,在早点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卖包子的大爷擦了擦手上的油,提起三楼东头许家的事,那个小姑娘叫小月,她妈妈叫徐传霞,失踪了。
“四五年前在那边夜市上摆摊,卖袜子头绳小商品,人长得漂亮,嘴也甜得很。”
街坊们陆续凑过来,说法很乱。有人说她跟一个外地打工人小周走得近,天天一起收摊;有人说她嫌丈夫许成贵窝囊,挣不到钱;还有人说她失踪前几天在偷偷收拾行李。
“她走那晚下着大雨。”四楼的冯大娘说,“第二天许家就说了,她跟那个小周跑了。”
王锻书放下豆浆碗,笔尖点在记录本上。
“有没人亲眼看见她走?”
没人回答。
“小周全名叫什么?”
街坊们你看我,我看你。
“这话最早是谁说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大家都这么说。”
王锻书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顿了顿,抬头。
“传闻不能信。”
蓝一方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了他一眼。
王锻书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且听且查。”
两人到许家时,门没关严。许成贵站在门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肩膀微驼,眼神浑浊。四十来岁的年龄,看起来像五十出头了。
他看见蓝一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许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佛珠,念念有词。她看见蓝一方和王锻书两人,声音陡然拔高。
“她走了。她自己走的。不守妇道的人,死了也不安生。”
她拨着佛珠,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小月站在许母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没看蓝一方,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不是我妈。”
“我妈早跟人跑了。”
厨房传来滴水声。嗒,嗒。和夜里听到的一样。
蓝一方转头,水龙头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搪瓷盆里。盆里的水已经开始发暗,一圈一圈的墨色从水底翻上来。
一滴黑水落进去,水面晃了一下。盆底慢慢浮出一张脸。不是倒影,是脸从水里长出来。五官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透着一点微弱的光。那目光没有看老太太,没有看许成贵,只定定地看着小月。
水里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有人在水底喊了很多年,声音始终没传上来。
蓝一方看向那张水里的脸。
水面轻轻一晃,那张脸散了,只剩一圈墨色慢慢沉回盆底。
蓝一方对王锻书说:“她没走远。”
王锻书合上记录本,封皮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查她为什么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