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博物馆的路上,雨下起来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打在车窗上。雨刷隔几秒刮一次,刮出一片模糊水痕。车里暖气开着,车窗内侧蒙了一层薄雾,路灯被雨水揉成一团团发散的光。
王锻书坐在副驾,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清单,纸页被掌心汗意洇湿了一角。
万海云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司机是临渊分部的外勤,三十出头,话不多。车开得不快,雨刷一下一下地响,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声。
鼓声第一次离开湖区,追到城里。
起初,王锻书以为是雨声太密,耳朵出现了错觉。可那声音很快沉下去,不再像外头传来的响动,反倒像从自己胸口往外撞。
一下一下。
和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鼓,哪个是脉。
王锻书攥紧清单,抱元凝神。
司机的手忽然僵住了。
方向盘还握着,但手势变了。十指死死扣住盘沿,像怕被什么东西甩出去。车速没有立刻降下来,车头却慢慢偏向左侧桥栏。
王锻书喊了一声。
“师傅。”
司机没有应。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退……”
“不退……”
车头继续偏过去。
桥栏就在前方,雨水沿着栏杆往下淌,灯光照在湿漉漉的金属面上,亮得刺眼。
万海云睁开眼。
他没有犹豫,身体前倾,一只手按住司机后颈,指尖扣住颈侧,另一只手拍在司机胸口,掌心贴住心口正中。
“醒。”
司机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拎出来。车轮擦着路沿停下,车身猛地晃了一下,雨刷还在刮,车窗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车头距离桥栏,只剩不到半米。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眼神还没完全恢复清明,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我刚才……”
万海云松开手。
“没事。歇一会儿。”
王锻书看着万海云。
“牛逼啊。”
万海云甩了甩手,掌心红了一片。
“专业人士。”
王锻书推门下车,雨丝打在脸上,冰凉。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我来开。”
司机没争,挪到副驾。
万海云也下了车,围着车看了一圈,才又重新坐回后排。车门关上的声音被雨吞掉,闷闷一响。
车重新上路。
雨还在下,雨刷还是那个频率。
鼓声没有再出现。
到博物馆时,雨小了些。
门厅的灯亮着,地面瓷砖上印着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前台。馆员已经在等,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灰色档案盒。
她看见王锻书和万海云进来,没有多余寒暄,只问了一句。
“安全部门的?”
王锻书点头,直接把手续递过去。
馆员低头看了一眼,把档案盒放到台面上,打开。
里面整齐码着三样东西。
一份影印节录,纸页泛黄,边缘有旧水渍。
一份碑文拓片,墨色沉着,字痕清晰。
最后是一枚用无酸纸包着的残印。
馆员把无酸纸小心打开。
铜锈斑驳,边缘残缺,只剩一角还能看出“汉王”二字的笔画。印面磨损得厉害,纹路模糊,但铜质陈旧、冷硬。
王锻书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铜面时,微微顿了一下。
一股浊气涌上来,像沉在水底很久,被黑泥裹住,许多年不见天日。
他收回手,把无酸纸重新包好,放进证物袋。
馆员还在说手续。
“登记表还没填,借出记录要补,归还时限、破损追责、馆藏登记都要落实。”
王锻书把证物袋抱进怀里。
“手续有人跟你补。”
“这东西今晚不到湖边,明天就能办追悼会。”
馆员的手停在半空。
万海云侧头看他。
“你吓唬大姐干嘛。”
王锻书说:
“实话实说,我都急死了,你还不慌。”
两人转身往外走。
馆员站在原地,没有追出来。
出馆时,雨几乎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水泥的味道,混着路边花坛里泛起的泥土腥气。
王锻书抱着证物袋,万海云走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然后鼓声又响了。
这一次,鼓声从脚下传来,从路面传来,也从两旁建筑的墙体里同时漫出来。雨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整条街都像被那一下下闷响压住。
万海云停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还是不认命啊。”
王锻书没有回头,脚步更快。
“那我们更得快点。胖子和帷幕怕是顶不住。”
湖边此时,异常已经全面升级。
鬼军残阵开始上岸。
雾比昨夜更浓,厚得像一堵墙,从湖面压过来,推到堤坝边缘才停住。石阶上全是水,不是雨淋出来的,是从湖里漫上来的,带着黑泥和水草碎屑。
严映、李帷幕、蓝一方守在湖堤。
十几个外围人员原本待在安全线后,鼓声一响,身体同时僵了一下。下一秒,所有人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快,却整齐得可怕。
严映赶紧回身救援。
他不用术法,也不用符箓,就用自己的身体把人一个个撞回去。
肩膀顶住一个人的胸口,把人推回安全线内;胳膊夹住另一个人的手臂,把人甩到身后;有人被鼓声拖着往前跪,他一把拎住后领,硬生生往后一拽。
动作不轻,但也不重,刚好能把人拦下来,不伤筋骨。
每拦下一个,鼓声就重一分。
李帷幕站在侧后方,指尖青芒已经不再是一线,而是凝成一道光弧。
他抬手,雷光落下。
雷不打湖面,也不打那些失神的人,而是打在鼓声传递的路径上。那道无形声波被雷光截住,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从中间掐住。
鼓声短暂地停了一瞬。
外围人员趁这一瞬被后面赶来的临渊工作人员拽回去。
李帷幕脸色发白。
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嘴唇发青,指节微微发颤。他没有收手,青芒还亮着,只是亮得勉强,像灯油快耗尽的火。
何东阳也动了。
他原本站在更远处,手里握着法剑,临渊小队已经在他身后列好防线。鼓声压过来时,他没有急着冲进湖堤,只侧身一步,拦住一个快要越过第二道警戒线的年轻外勤。
那外勤眼神空着,嘴里也在念。
“不退……”
何东阳一掌拍在他肩头,把人按得跪在地上,剑鞘横过来,抵住对方胸口。剑鞘上铭文古旧,仍旧亮起微光。
“守神。”
他声音沙哑,压得很低。
年轻外勤猛地一抖,喉咙里呛出一口水似的浊气,整个人软下去。
何东阳把人交给身后队员,转头朝外围吼了一句。
“全撤到第二线后面!”
临渊小队立刻动作起来。
有人拖走失神人员,有人补上封控缺口,有人用便携照明往湖堤两侧打光。何东阳没有越过蓝一方的位置,只带人在后方稳住第二道线。
他知道今晚主要处置的人不是自己。
但后面的人,不能再被拖进去。
湖面黑水剧烈翻涌,浪涛一层一层拍击滩涂,溅起成片湿冷水花。
蓝一方一直看着湖面。
雾气里,陈友义的将魂已经从湖底站起。
那不是完整的人形。
是一副被黑水浸透的残甲。
甲片是旧式铁叶,麻绳串连,锈迹从甲缝里往外渗。甲片下不断流出湖泥,黏稠、发黑,带着水草碎屑。胸前残留着一截断箭,箭周却不是血痕,而是一片被火烧透的焦黑痕迹。周围铁锈发黑发脆,像一碰就会碎。
他没有看岸上的人。
那只独眼半阖着,面朝湖心,像还在等待什么。
湖里传来整齐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无数道声音叠在一起,从水底、从雾里、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不退。”
“护主。”
“列阵。”
严映把最后一个人推回安全线,转身跑到最前方,面对湖面,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李帷幕的青芒又暗了一度,他没有收,也没有退。
何东阳站在第二道线后方,剑鞘垂在手里,脸色难看得厉害。临渊小队没人再往前一步。
蓝一方站在最前面,衣角被湖风吹得翻起来。
他看着陈友义,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车声。
灯光刺破雾气。
一辆车停在堤下,车门打开,王锻书抱着证物袋跑上来,万海云跟在后面。
喊声已经震耳欲聋。
整个湖面都在震动,水纹从湖心一圈一圈往外推,撞在石阶上,溅起黑色水花。
王锻书跑到蓝一方身边,把证物袋递过去。
蓝一方没有接。
他看着湖面,看着那道残甲人影,看着那只半阖的独眼。
“等一下。”
王锻书呼吸还没平,手却稳稳托着证物袋,没有再往前递。
万海云看了一眼李帷幕,又看了一眼严映,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差点顶不住。”
湖里的喊声一浪压过一浪。
“不退。”
“护主。”
“列阵。”
蓝一方仍旧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陈友义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