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金陵。
城北一家老旧夜场,金皇宫。
开了十几年,装修早已过时。墙面泛黄起皮,沙发皮革开裂,整套音响设备老化发闷。白天大门紧闭,夜里霓虹招牌半亮半灭,灯管频闪的滋滋声隔街可闻。
老客们说这里风水不好,新客只觉得服务差、东西贵。只有夜班保洁知道,凌晨两点以后,这里的事不对。
有人在包间上厕所,不注意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脸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不是慢慢变的。
就在你眨眼的那一瞬。
你再看,镜中的人还在原位,五官和动作和你一模一样。但不是你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额头塌了一块,眉骨歪了,鼻子和嘴唇之间有一道细长的黑缝。整张脸像被人从高处摔下来,用水泥地面重新拼过一遍。
你抬手摸自己的脸。
镜中人也抬手,动作一致。
但她摸的不是自己的脸,是裂开的眉骨,是塌陷的额头,是指尖在伤口边缘来回摩挲。动作很慢,滞涩僵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反复停在那个地方。
你退后一步。
镜中人没有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脸几乎贴上玻璃。眼珠不转,只盯着你,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玻璃内侧起了雾。
她的手也贴上玻璃,十根手指肿胀发青,指甲脱落了两片,露出下面发黑的甲床。她用指骨在雾面上划,划得很慢,像是在划一个字,又没有写完。
你不敢看了。
你移开目光,再转回来。
镜子里是你自己,面色惨白,嘴唇发紫。
但你知道刚才那不是幻觉。
因为镜面上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裂痕崭新锋利,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过。
地下车库里,铁门被敲响。
声音不重,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如果你停下来,门后会有声音。
“有人吗?”
像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如果你靠近,把耳朵贴在门上,门就会自己开一道缝。
缝很窄,刚好够你看见里面的一片漆黑。
但你闻不到铁锈味。
你闻到的是消毒水、酒精,和一种甜甜的腐败气息,黏在鼻腔里散不去。
黑暗里,有脚步声。
不是朝你走来,是朝远处走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那扇门会自己关上。
如果你再敲,不会再有人应。
可你离开以后,走到车库另一头,忽然又会听见那扇门后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
像衣物擦过地面。
像有人贴着门坐了下去。
又像有人终于明白,外面的人还是走了。
门缝里没有再伸出手,也没有再传出声音。只有一小截指甲刮过铁皮的痕迹,留在门内侧,细细一道,积着一层薄灰。
像许多年前,有人用尽力气,想从里面划开这扇门。
车库坡道口也不安生。
坡道口的灯光永远修不好。灯泡换了无数次,亮一阵,又暗一阵。不是接触不良,是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灯光范围越缩越小,坡道大半区域常年沉在阴影里。
总有人说,坡道里一直有个人。
先是声音。
蛇皮袋拖过地面的声音。
沙……沙……沙。
慢得像爬。
从坡道深处拖到出口,又从出口拖回深处。像是永远在重复同一段路。
如果有人在坡道里走,会听见那个声音突然停下。
然后是一句含混的呢喃,沙哑、苍老,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从你身后追上来。
你回头。
坡道空荡荡,灯影晃着,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头,你面前站着一个人。
佝偻的、穿着破烂衣服的老人,脸上全是干涸的黑色血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凹陷下去。
没有眼球。
他的嘴唇在动。
“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
他伸出双手,像在摸索什么,手指碰到你的衣角,又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不要问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后退。
一步一步,退进坡道深处的黑暗里。
蛇皮袋拖在地上,沙沙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吞没。
但你低头,看见你的衣角上,有一个湿漉漉的、发黑的手指印。
擦不掉。
......
天光大亮,金陵小队抵达现场。
金皇宫已经停业整顿,大门落锁,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灰。
起初老板还想压住消息,只说线路老化、设备检修,照常营业了几天。后来包间里接连有人吓到失声,地下车库也有保安半夜跑出来,再往后,连熟客都不敢进门,金皇宫才挂出“内部整修,暂停营业”的牌子。
蓝一方小队到场时,韩正清已经在场。
韩正清,正一嫡系东化门门主,组织编号 E-cN-00057。
人是沈家重金请来的。
谁都知道,金皇宫背后姓沈。
沈家不想再出事。
蓝一方看了一眼阴气沉沉的地下入口,又看向面色冷峻的韩正清。
“韩前辈,这是我辖区的事。”
韩正清连眼皮都没抬。
“我是 E 级,不分辖区。”
一句话把所有流程彻底堵死。
韩正清目光掠过地下入口,给出的判断干脆利落。
“三魂合怨,已成祟势。当场镇压。”
蓝一方道:“他们还没伤人。”
韩正清看向漆黑的地下车库深处。
“等他们伤了活人,我就不站在这跟你说话。组织规矩,弭患无形,你不懂吗。”
李帷幕插在裤兜里的手动了一下。
万海云碰了碰他。
严映眼皮一抬。
王锻书抬手按住他的小臂。
蓝一方没有退。
“能不能先查原委?”
韩正清道:“查阳间旧案,找俗世警察。镇阴祟邪秽,是我辈修士的本分。各司其职,不必越界。”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余地。
无懈可击。
也无情无义。
蓝一方依旧坚持。
“他们不是无端成祟,是含冤不散。”
韩正清终于抬眼,目光沉沉锁住他。
“蓝一方,亡魂有冤,不代表可以滞留人间、滋扰活人。你也是老队长了,规矩底线,你比谁都清楚。”
严映和李帷幕同时上前半步。
蓝一方侧身走出人群,到了走廊尽头。
走廊通风极差,空气闷热凝滞,混着烟酒残留的异味。他掏出手机,拨通萧念慈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
“一方?”
蓝一方看着楼下阴气沉沉的车库入口,开门见山。
“我跟正一东化门主,在处置方式上有点分歧,你能帮忙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韩正清?”
“嗯。”
蓝一方道:“我想拖一拖。”
萧念慈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方,这事我帮不上。”
“不是我推脱。韩正清这个辈分,我插不了手。别说我,就算我师父出面,他也未必给面子。这种事,起码要宗师点头。”
蓝一方问:“如果宗师点头呢?”
萧念慈反问:“点头以后呢?”
蓝一方握着手机,目光沉下去。
萧念慈没有回避。
“你能放任亡魂残害活人吗?”
蓝一方没有答。
“他们有冤,我能猜到。”萧念慈说,“可一旦他们杀人,就不是旧案,是新的祟案。到时候,收不了场。”
“也更不会有人听他们说话。”
蓝一方垂眼,看向远处那扇地下车库的铁门。
门后又传来轻轻一声。
“有人吗?”
蓝一方低声道:“我知道了。”
萧念慈问:“你还要做?”
蓝一方说:“总得让他们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萧念慈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别让他们伤人。”
蓝一方应了一声。
“我会看住。”
常规路径彻底走不通。
蓝一方翻出一个尘封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是当年青岳山认识的小道士。
张玄清。
编号 E-cN-00002。
电话那头只问了两句。
很快,一条极简口谕传回。
不破规矩,却留了一线余地。
“不可伤活人。”
“给他一天时间。”
韩正清收到同步传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蓝一方,字字冰冷。
“你能请张玄清开口,有点本事。”
“但时限只到明日卯时。”
“在此之后,三魂不肯散去,我亲自镇杀。”
“其间若敢越界,定斩无赦。”
蓝一方迎上他的目光。
“好。”
韩正清冷声警告。
“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赌什么、做什么。”
蓝一方道:“我一直清楚。”
他不再争执规矩对错,转头看向王锻书。
“老王,调取十年前金皇宫周边,所有非正常死亡档案。”
“重点锁定三个人。”
“一个坠楼身亡,一个殒命车库,一个路边惨死。”
王锻书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翻开记录本,笔尖很快落下去。
他跳过制式模板,没有标注常规案件名称。
档案首页,提笔落字。
三魂有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