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门重重合上。
门板很厚,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把外面走廊里所有声音一次性切断了。
李帷幕守在门外。
他靠着大门,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电梯口方向。
严映关上大门,背靠房门站着。铁皮门板传来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东西。
蓝一方走向沈承骁。
步伐不快,鞋底踩在厚地毯上,没有声音。
王锻书站到侧旁,打开档案本。纸页翻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墨迹未干的地方还泛着一点潮。
暖黄灯光依旧明亮,满桌洋酒依旧昂贵。水晶吊灯的光被酒瓶切割,在桌布上投下一片细碎光斑。冰块在酒杯中轻轻碰撞,杯壁凝着细密水珠,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淌。
沈承骁僵坐在沙发中央,脸色惨白如纸。
他依旧强撑着镇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擅闯私人包间,想做什么?”
蓝一方没有应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为三魂留出言说的位置。
包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凉。
不是空调的风,是从地板缝隙里、从墙壁后面、从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凉。桌上的冰桶外壁凝了一层薄薄水雾,顺着桶壁往下淌,在桌面留下一圈湿痕。
最先走出的是陆有根。
他拖着破旧蛇皮袋,脚步拖沓缓慢。袋子拖过地毯,声音发闷,却像仍在水泥地上拖。
沙、沙、沙。
一声接一声。
像旧年的某条路还没有走完。
他依旧重复着那句话,声音低沉沙哑,像卡住的旧录音带。
“老板,我一直说没看见,你为啥还是要弄死我。”
沈承骁看着这个落魄的拾荒老人,眼底浮出一层浅薄鄙夷。
他的声音发干,却还是硬撑着。
“你喝了酒乱说话,怪你自己。”
陆有根的脚步骤然停住。
蛇皮袋拖地声也停了。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块融化时那一声极轻的“咔”。
他缓缓抬头。
没有眼球的眼眶对着沈承骁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那我今天得说,我亲眼看见你们打死人。”
话音落地,他脚下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车痕。
像旧年那辆车从他身上碾过去时,把路也一起带进了这个房间。
车痕阴冷诡异,横贯包间地面,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沙发前,在沈承骁脚边停住。
然后走出的是何青舟。
他依旧是二十二岁的模样。
衣衫带着十年前未散的陈旧血痕,领口、袖口、前襟,深一块浅一块,已经发黑。单薄的身形站在明亮包间里,格格不入,像一张旧照片被人从柜子里翻出来,随手搁在灯下。
一如十年前那个夜晚。
他站在深夜的夜场后门,只因一句善意劝解,断送了整个人生。
他目光死死锁住沈承骁,嗓音干涩、执拗。
“我那句话,错了吗?”
蓝一方看着他。
“没有。”
何青舟眼底泛起茫然的血色。
那点血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我为什么要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
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走过的地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打死我。”
王锻书落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寂静包间里格外清晰。
何青舟证词。
沈承骁眸光闪烁,往沙发里缩了缩,又像觉得不对,强行撑直腰背。
他冷声嗤笑。
“你哪位啊,我不认识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青舟身后骤然响起沉闷厚重的铁门撞击声。
一声接一声。
像有人被关在门后,用尽力气反复撞着铁皮。桌上的酒杯跟着轻轻震动,冰块在杯里跳了一下。
最后,周小敏缓缓走出阴影。
她的身形单薄,近乎透明。身后悬着一面朦胧镜面,镜面覆满白雾,雾中浮出当年卷宗里的字。
涉事陪酒女。
精神疾病。
她站在明亮灯光下,看着眼前衣着光鲜、安稳端坐的沈承骁。
灯光落在她身上,照不透,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模糊影子。
她轻声开口。
“他们后来,是怎么写我的?”
王锻书翻开泛黄档案,没有抬头。
他如实念出那段定论,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涉事陪酒女,精神疾病。坠楼而死,定性自杀。”
周小敏的头颅微微低下。
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抖。
良久,她抬起头,带着一丝微弱的期许。
“我妈呢?”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又不敢问。
“我弟弟后来怎么样……有没有恨我?”
王锻书低声回应。
他没有看档案。
纸面上的字已经念完了,剩下的不写在卷宗里。
“你妈没撑多久,走之前都很想你。”
“你弟弟后来没再读书。几年前因为斗殴伤人,还在里面。我觉得他没资格恨你。”
沈承骁见状,眼底轻蔑更甚。
恐惧还在,但已经被一层薄薄的傲慢盖住。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刻薄残忍。
“你就说我们玩儿了你以后,给你钱没有?装什么可怜。”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周小敏最后的平静。
她身后的镜面骤然碎裂。
不是慢慢裂开,是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碎片悬在半空,每一片里都映着沈承骁那张发白的脸。
周身阴气轰然暴涨。
灯光剧烈闪烁摇曳。
壁灯、吊灯、音响上的指示灯,所有的光都在同一瞬间暗下去,又猛地亮起来。
蓝一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三魂与沈承骁之间。
脚步不重。
阴路令牌被他扣在掌心,青铜冷意顺着指节压下去,硬生生把三魂翻涌的怨气拦在半步之外。
何青舟身后的铁门声越来越重。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终于要从门后撞出来。
周小敏身后的镜面裂纹层层炸开,碎片悬在半空,锋利边缘对着沈承骁方向,每一片都在微微颤抖。
陆有根脚下黑色车痕一路拖开,直直压向沙发。
三道怨气同时起势。
是真的要杀人。
蓝一方抬眼,看向他们。
“不行。”
声音不高。
不高到严映站在门口差点没听见。不高到王锻书记录的笔尖都没有停。
但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三魂的阴风停在了沈承骁脸前。
三魂没有退。
也没有再往前。
门声、碎镜、车痕,全都停在沈承骁身前三尺之外。
铁门不响了。
镜面不碎了。
车痕不往前了。
也没有收回去。
它们就停在那里。
沈承骁终于彻底慌了。
他猛地想要起身逃离。手撑着沙发扶手,身体往前倾,双腿却彻底发软,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跌坐回沙发。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脚蔓延开来。先是裤裆,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膝盖。液体渗进沙发皮面,顺着缝隙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湿痕。
严映冷眼旁观,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是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