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夏,蜀地。
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千里山川骤然震动。
山体开裂,碎石滚落,砸断盘山公路。路基整块塌陷,连片村镇顺着地势倾覆、坍塌。泥土与砖石混合的扬尘腾空而起,遮住整片天。
这场浩劫没有预兆,也没有缓冲。
朝夕之间,山河改貌,遍地残垣。
消息传到金陵时,金陵正下着小雨。
蓝一方站在窗边,电视开着。屏幕里的画面晃得厉害,是救援队刚进场时拍的,镜头不稳,全是灰。楼塌了,路断了,河改了道。废墟上有人跪着哭,有人站着发呆,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担架那边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主持人说“伤亡数字正在统计中”,声音压得很平,但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蓝一方关掉电视。
遥控器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顺着水渍往下淌,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李帷幕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没喝,搁在桌边。
“你要回去?”
蓝一方看着雨。
“我本就是蜀地人。”
李帷幕没再问。他靠在窗框上,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
当夜,蓝一方简单收拾了行囊。
一个旧背包,两件换洗衣物,一包烟,一个打火机。阴路令牌贴身收着,铜牌凉意透过衣料贴住胸口。
没有组织批文。
没有外勤调令。
没有执业恢复通知。
他孤身一人西行。
......
机场里人很多,大多是往蜀地赶的。
有人坐在候机椅上,一遍一遍拨电话。拨出去,听一会儿,又放下。再拨,再听。
有人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短信编辑框里只写了几个字:
“我回来了。”
光标停在后面,跳一下,停一下。发送键按了好几次,始终没有回执。
有人攥着身份证和登机牌,眼睛一直盯着航班屏。广播一响,整个人就抬起头,听完又低下去。
蓝一方坐在靠窗的位置,旧背包放在脚边。
飞机起飞时,金陵还在下雨。
云层很厚,机身穿过去时微微颠簸。邻座的中年男人一直攥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没有再拨,只是反复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又退回去。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蓉城。
机场秩序还在,人却明显多得异常。到达口外挤满了等人的家属、志愿者和临时调度车辆,广播声一遍一遍响,出租车通道排着长队。
蓝一方跟着人流往外走。
蓉城问题不大。
街灯还亮着,车辆还在走,机场大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从里面往外散。
可他抬眼望向西北。
洞见眼里,那一整片方向阴气弥漫,天色像被压低了一截。
雾一样铺开,沉在远处,看不见尽头。
叶茂海在到达口外等他。
他蹲在台阶边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指尖夹着半截烟,没点。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领子竖着。头发乱糟糟的,胡茬也冒出来了,看着像几天没合眼。
他抬头看见蓝一方,没站起来,只把烟夹到耳朵上。
“来了?”
蓝一方点头。
叶茂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吧。”
蓝一方跟上去。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车身沾满泥点,前挡风玻璃一角贴着临时通行证。后座堆着矿泉水、压缩饼干、绳索、手电,还有两捆没拆封的黄纸。
叶茂海拉开车门,把半截烟夹到耳朵后面。
“路没全通,只能走到哪算哪。”
车子驶出机场,蓉城的路灯还亮着,街边店铺大多关了门,偶尔能看见救援车辆从旁边驶过,车顶警灯无声闪着。
越往西北走,车流越慢。高速口有临时卡点,救援车、军车、工程车排成一线。路牌歪斜,护栏断了几截,地面偶尔能看见细长裂纹。
叶茂海把车窗降下一点,递过去证件。
卡点的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蓝一方,没多问,挥手放行。
车继续往前。
有一段路刚抢通,只能单向放行。前面一辆货车陷在碎石边上,几个人正推着车轮往外挪。旁边山坡上不断有细小碎石滚下来,敲在路面上,噼里啪啦。
叶茂海握着方向盘,一直沉默。
开到半夜,车停了三次。
第一次,是路边临时安置点外,一个老人坐在空塑料凳上,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户口本。人已经没了,魂还坐在那里,一页一页翻,像在找家里少掉的名字。
蓝一方下车,点了一支引魂香。
叶茂海看着他点香,低声问:
“你也用这个?”
蓝一方把香插在砖缝里。
“平时不用。”
“那今天怎么用了?”
蓝一方看向安置点外那些迟迟不散的影子。
“太多了。”
“用这个,我能撑久一点。”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跟着香烟走了。
第二次,是一处塌方口。山石把半边路埋住,几个救援人员在灯下清障。塌方阴影里有个孩子的魂,蹲在一只压在废墟下的红色书包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铅笔。
叶茂海站在路边,替蓝一方挡住从坡上滚下来的碎石。
蓝一方把香插在书包旁,蹲下身。
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书包。
蓝一方低声道:
“先出来,今天不用上课了。”
孩子犹豫很久,最后慢慢站起来。
第三次,是一座临时桥前。桥面只能过小车,前面排着十几辆救援车,没人按喇叭。河水浑黄,水面上漂着木板、塑料盆,还有一只翻过来的鞋。
桥头站着一排亡魂。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望着桥另一边,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叶茂海蹲在桥墩边,掌心贴着地面,压住下面翻上来的阴煞。
蓝一方沿着桥头走了一圈,一支一支点香。
香烟被夜风吹得很斜,却没有灭。
等最后一个亡魂跟着阴路离开,天边已经泛白。
叶茂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嗓子哑得厉害。
“这才外围。”
蓝一方望着西北方向。
远处山色沉黑,雾气压得很低。
叶茂海回到车边,拉开车门。
“走。”
又往前开了两个多小时,道路彻底断了。
前方山体滑坡,把整段公路压得看不出原样。施工机械停在路边,几个穿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指挥车辆掉头。
叶茂海把车停下,取出背包和一捆黄纸,顺手把烟盒揣进衣兜。
“车到这儿。”
蓝一方背起自己的旧背包。
“走路?”
叶茂海咧了下嘴。
“不然飞?”
两人踩着碎石往里走。
山风从裂开的谷口灌出来,带着潮湿泥土和草木断裂后的青涩味。走出不远,路边出现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墙根堆着碎砖,砖缝里插着几枝白菊花。花瓣干了,风一吹就碎。
叶茂海看着那堵墙:“真他妈惨。”
蓝一方站在他身边,看向更深的山里。
“嗯。”
他们在老街口停下来。
叶茂海蹲下身,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盯着对面那排房子。房子已经没了,只剩地基和一地碎渣。挖掘机停在那里,履带上全是泥,驾驶室的门开着,没人。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一阵就停了,像是累了。
“老街。”叶茂海说,“以前有家肥肠粉,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老板我认识,姓王。第一次来他店里吃粉,他问我加不加节子,我说加。他说小伙子能吃。后来每次去,他都多给我加一个。”
蓝一方站在旁边,看着那片废墟。
“人怎么样?”
叶茂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没找到。”
又停了一会儿。
“算了,干活。”
接下来数日,蓝一方与叶茂海昼夜不休,几乎未曾合眼。
白天救援队和工程机械进场,他们在废墟外围勘察地脉断裂带。叶茂海蹲在地上,掌心贴着碎裂的水泥块,闭眼感受地下阴气流向。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指尖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这块地脉断了好几层,底下压着的煞气太重。”叶茂海睁开眼,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不压住,等它慢慢渗上来,周围几个乡镇都要出问题。”
他施展梅山古法。
不像李帷幕的雷法那样有光有声,就是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压。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断裂的节点上,像在缝一道裂了很久的伤口。压住了,再往前走一步,再压。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碎砖上,很快被灰尘吸干,连个印都没有。
蓝一方接引亡魂。
他在废墟间走,手里举着引魂香。香燃得很慢,青烟细得像线,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走过的地方,烟不散。
有人站在坍塌的家门旁,一遍一遍喊亲人的名字。
不是嚎啕,是喊。
像平时喊人回家吃饭那样喊。喊完了,等一会儿,没有回音,再喊一遍。
声音不大,但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有孩子蜷在断裂的课桌下面,不肯出来。课桌被压扁了,铁腿弯成弧形,桌面上还有没写完的作业。铅笔滚在地上,笔尖断了,旁边的橡皮落了一层灰。
蓝一方蹲下去,把引魂香放在课桌边。
香燃了一会儿,那孩子慢慢爬出来,像是觉得有人陪他了。
有老人坐在碎瓦边,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扣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磨出了毛边。他低着头,一遍一遍摸那些钥匙,摸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一下,又开始从头摸。
蓝一方在老人身旁放下一炷香。
老人没看他,也没抬头。
还有一位母亲,站在废墟边缘,频频回头。她身后的房子已经没了,只剩一截墙,墙上还挂着半幅年画。画上的娃娃被烟熏黑了脸,笑容还留着。
她不肯走。
救援队的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不见她。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往哪里倒。
蓝一方走过去,把引魂香插在墙缝里。香烟升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她终于转过头,看了蓝一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蓝一方没有追问他们离世前的遭遇。
不忍开口。
也无需多问。
他能做的,唯有反复燃香、反复引路,送每一缕孤魂暂时安稳离去。
叶茂海站在他身后,嗓音干涩沙哑。
“又送走了一批。”
蓝一方抬眸望向雾气浓重的阴路尽头。
马面乙未这几日来得很勤。
有时是他自己,大步流星走来,名册夹在腋下,边走边翻。
有时身后还跟着牛头和别的马面、黑白无常。那马面比乙未高半个头,走路不出声;黑白无常一前一后,白无常手里的哭丧棒已经磨得发亮,黑无常的锁链拖在地上,没有动静,但走过的地面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阴司鬼吏在废墟间往复穿梭,一册一册收纳亡魂名册,不曾停歇。
可蓝一方心底无比清楚:这只是暂时接引安置,并非真正轮回往生。
不只是路断了。
轮回所依的诸道本身,已经破败。
人道秩序更迭,轮回通道时断时续。畜生道久久沉寂,偶尔有零星魂灵转入,却形不成稳定流转。天人道更是鲜有回应。地狱道刑罚失序,该受罚的入不了地狱,该出来的出不来。阿修罗道与饿鬼道已经断联多年,谁也不知道那两道还剩什么。
亡魂被收入名册,只是没有散在人间。
可若诸道不复运转,它们终究无处可去。
耗,然后散。
叶茂海侧目看他,察觉他神色异常。
“你脸色很差。你知道这不是轮回往生。”
蓝一方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废墟边上,谁都没看谁,都清楚这万千亡魂,终究无渡。
......
那天傍晚,蓝一方在一处塌下去的居民楼前停住了脚步。
楼塌得很彻底,六层叠成了两层,预制板斜插在碎砖里,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断了的骨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甜味,很淡,压在所有气味底下。
一道亡魂站在废墟边。
她穿着一身职业外套,深蓝色,款式像是银行或公司的工装。外套上全是灰,领口歪了,扣子掉了两颗。手里攥着一枚断裂的钥匙扣,塑料外壳碎了,里面的金属环还挂着两把钥匙。
她抬头看见蓝一方,怔了一下。
蓝一方也认出了她。
钟汶欣。
当年去大学报道的火车上,他认识她。她那时候瘦小安静,坐在对面中铺看书,书名叫《西窗法雨》。他跟她聊过几句,知道她是汶州人。
后来青岳山上,他们也曾短暂同行。她在山道上挂同心锁,他在旁边看着,没说破。
名字里的汶,原来是这个汶。
钟汶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瘦了。”
“你也瘦了。不过本来也不胖。”
钟汶欣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指尖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蓝一方问:“你怎么在这里?”
钟汶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扣。
“我回来看看我妈。”
她抬头看他。
“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蓝一方没有否认。
钟汶欣把钥匙扣攥紧了一点。
“当年在火车上,我就觉得你不一般。”
蓝一方看着她。
“我当年看见你挂锁了。”
钟汶欣怔了,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像想起了一件很好很好、但已经很久没想起的事。
“你还记得。”
“记得。”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去,什么也没带走。
蓝一方看着废墟边的细雨,沉默了片刻。
“我还记得同心锁的样子,你挑了半天。”
“我不能为你做更多了。”他说,“我给你写个诗歌吧。”
他念了两首诗。
钟汶欣低着头,静静听着。
第一首念完,她没有说话。
第二首念完,她依旧没有说话。
细雨落在废墟上,落在碎砖上,落在那枚断裂的钥匙扣上。
没有声音,只有细细密密的沙沙响,像蚕吃桑叶。
钟汶欣站了很久。
久到蓝一方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悲。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大,弯得像当年在火车上的初见。
她明媚地笑了。
转头对乙未说:
“小马哥,头前带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乙未看了蓝一方一眼,抬脚跟上。走出两步,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蓝一方没听清。
蓝一方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阴路尽头。
......
第七日夜,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洒落废墟。
蓝一方静坐在一截断墙之侧。墙只剩半人高,砖缝里长出了草,草叶被雨压弯了,贴在墙面上。他指尖握着一截尚未燃尽的引魂香,香灰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弹。
远处救援灯光星星点点亮起。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夜里扫来扫去,偶尔扫到废墟上,照亮一堆碎砖、一根断梁、一只小孩的鞋。机械作业的声响断断续续,挖掘机闷响一阵,停一阵,像人在喘气。
叶茂海靠在墙边沉沉睡去。他靠在墙上,头歪着,嘴唇微张,呼吸很重。身上随意盖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深色外套,外套上有个口袋,口袋里露出烟盒一角,已经空了。
蓝一方抬手,指尖轻轻叩击掌心的阴路令牌。
清亮的铜鸣穿透雨幕,轻轻传开。
不像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水里,闷闷的,却能传很远。雨水打在令牌上,溅起细小的水珠,顺着铜边往下淌。
片刻之后,马面乙未自蒙蒙雨雾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身上,顺着甲袍往下流。袍角湿了,颜色更深,走路时带起细细的水花。
“又找我?”
乙未站在三步外,看着蓝一方。
蓝一方望向远处成片的废墟。黑漆漆的,看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房子,只有几个探照灯光柱来回扫,偶尔照亮一小片碎玻璃,反一下光,又暗了。
“这些日子一共接引了多少亡魂?”
乙未没有答。
蓝一方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雨夜里。
“其中,能得轮回往生的,有多少?”
细雨落在残破废墟上,无声无息。
乙未缓缓合上手中的阴司名册。名册的纸页被雨水打湿了,边缘卷起,他用手掌压了压,没压平。
“你早就知道答案,何必多问。”
雨声在他耳边响着,不大,但不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哭了一夜,还没哭完。
他把引魂香插进墙缝里,香头明灭了一下,又亮了。
“那就修。”
乙未抬眸看他。
蓝一方转过头,目光澄澈。
“我想修补轮回。”
“这件事,我接下了。”
雨声没有停。
但落在蓝一方身上时,似乎轻了几分。
乙未站在雨里,看着他,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短,像终于等到了一句话。
“等我。”
蓝一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乙未也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进雨里,身影很快被雾色吞没。
远处救援灯光还在扫,机械声还在响,废墟还是那片废墟。
但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
附录|同心锁二首 2008年
同心锁(男)
卿有同心锁玉钩,而我无心亦无愁。
是夜却返来时路,今朝难归当年楼。
两忘由来花自落,几回忆起泪空流。
可知别后相思处,东风立尽不掩首。
同心锁(女)
铜锁连心挂铁环,岂料从来隔塞关。
双莲并蒂无计得,片语终负有处难。
鸾回玉殿恩犹在,雁去兰池信未还。
自此西风吹面时,一见远山一长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