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幽山清安寺,川西旧寺,女众道场,济峥宗法脉。
住持释永净,六十余岁,持戒精严,规矩方正。
大地震后,清安寺的山路断了小半,寺墙裂了两道口子,地藏殿的屋脊掉了几个兽头。但殿没塌,佛像还在。
附近村镇的幸存者、遇难者家属,都往这儿涌。家里多半都走了人,来寺里不为别的,就是想在地藏菩萨跟前,给亡亲烧一炷香,点一盏灯,求个心安。
清安寺的尼姑们开了粥棚,腾了寮房,把禅垫拆了当铺盖。永净自己睡的木板,让给一个断了腿的老人。斋堂外堆着米袋和药箱,院墙下晾着洗过的衣物。风一吹,拍在竹竿上,啪啪作响。
法会是在这种条件下做的。
没有庄严供桌,没有整齐拜垫,连蜡烛都不够用。但没有人敷衍。僧众嗓子哑了还在诵经,木鱼敲裂了还在敲。香客跪在露天碎石地上,烧着自己带来的纸,写着自己认不全字的牌位。
蓝一方到的时候,法会刚结束。
他没有找住持,也没有亮身份,只站在地藏殿角落里,看香客烧香、点灯、写牌位。
殿里很挤,空气里全是香灰和潮湿土腥味。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抱着遗像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妇女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得发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儿子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身边的愿力滚烫而混乱,缠在她自己身上,哪儿也去不了。
洞见眼开启。
蓝一方看见漫天浮沉的愿力。
有的往上飘,求活人平安。
有的缠向亡亲,带着不舍和愧疚。
也有的在地藏像前盘旋,像烟一样散开。
多数愿力都没有方向。
大殿最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不跪拜,不出声,只攥着一张合照,脊背绷得笔直。眼眶红着,却没掉泪。他身上没有浓烈香火气,也没有刻意祈福的痕迹,却升起一缕极细的白色愿丝。
无求富贵。
无求托梦。
无求往生顺遂。
唯有一念。
只求逝去之人,有处可去,有身可安。
这缕愿力不飘不缠,直指地底阴司。
可到了阴司残台之后,没有落进候转灯。
它在黑灯前散开,转化不成灯芯冥火。
蓝一方看懂了。
不是愿不够。
不是法会不诚。
是佛门回向到了现在,失了阴司可用的格式。
人间的秩序已经变了,阴司还在按旧规矩接。旧规矩认得香火,认得回向,却认不出这些灾后亡魂真正需要的东西。
接引之后的安容。
“你是干什么的?”
蓝一方回头。
一个中年尼姑站在他身后,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灰布僧袍上还沾着干泥,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些天,她应该没怎么歇过。
蓝一方合十行礼。
“路过,进来看看。”
“看看?你在这儿站了快一个时辰,不烧香,不拜佛,不写牌位,也不去粥棚帮忙。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想看看这些愿力。”
“什么?”
“我想知道这些愿力,为什么阴司接不住。”
净檀脸色一沉。
“你也修佛?”
“是。”
“可曾受戒?”
“不曾受戒。但我是未央宗衍字辈,得法于海明法师座下,虽未出家,不敢妄称辈分,三宝皈依自小在心。”
净檀闻言微怔,又看了他两眼。
“未央宗海明法师的弟子?”
蓝一方合十。
济峥、未央本属禅门同源。纵然她想继续质问这个年轻人,心里终究没了刚才那股硬劲。
“既是海明法师门下,论起来也不算外人。只是眼下寺里千头万绪,不当说的还请少说为妙。”
“师父说的是,是我冒昧了。”
净檀望向殿外,语气重新冷下来。
“蜀地刚遭了大劫,寺里自顾不暇,没心思应付来历不明的人。居士若是来看热闹的,请回。若是来寻事的,换个时候。”
蓝一方没有争辩,只往地藏像的方向看了一眼。
“师父,你们法会做了,亡者去哪儿了?”
净檀一愣。
“回向文念了,愿亡者离苦。离苦之后呢?去哪儿?”
净檀想答“轮回”,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虽持戒,但是不是身怀法力修行人。怎敢确定现在轮回的状态。
佛门回向,回向了就是回了。至于阴司怎么接,接了能不能留住,那是阴司的事。
蓝一方走到石阶上坐下,回头看了净檀一眼,轻声说:
“师父,清安寺的法会做了七天,阴司那边一盏候转灯都没亮。我不是来寻事的。我想看清楚,问题在哪儿。”
然后闭目入定。
净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回了殿内。
入夜。
香客散尽。地藏殿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很稳。殿外碎石地被人踩得发亮,香灰贴在水洼边,留下一圈灰白痕。
永净忙完寮房安置,走到廊下透气。晚风里还夹着废墟的灰尘味,远处山间偶尔传来哭声,不知道是活人还是亡魂。
“今天那个年轻人,还在殿外?”
弟子点头。
“师父,他不曾烧香,不曾跪拜,不曾写牌位,就坐在石阶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坐了大半天。刚才送粥过去,他也没动。”
永净走到廊下。
月光落在石阶上,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身姿端正,呼吸绵长。
没有发呆,也未打盹,这是入定。满院说话声、脚步声都绕过他,他身上没有半点浮躁气。
永净修行数十年,见过不少身怀法力的人。
能在这种满地人声、满山阴气的环境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的年轻人,应该不简单。
她想起白日里净檀的汇报。
有个外来的年轻人,问亡者去了哪里,还说愿力没有被阴司接住。净檀当时很恼,觉得是来找茬的。
永净看着石阶上的人,看了很久。
那句话不像挑衅。
更像一句实话。
她没有去找蓝一方,转身回了方丈室。
但她没睡好。
蓝一方坐在石阶上,闭目入定。
乙未从阴路传来消息。
“法会时,阴司看到大量愿力,秦广阎君想利用愿力点亮候转灯,护住亡魂,但灯没亮。”
蓝一方:“愿到了哪里?”
乙未:“到了阴司,但点不了灯。灯芯没反应,愿力在残台上散了。”
蓝一方:“还是规矩旧了。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愿力改成阴司能用的制式,让亡魂在候转场多存留一段时间,而不是继续散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
“改回向文。”
蓝一方睁开眼,看着夜色里的地藏殿。
殿里的灯很稳。
但候转场那边,灯不亮。
他刚要起身,乙未又传来一条消息。
“还有件事。阴司有位陆判官,管候转场册籍的。他听说你要改回向,起了疑心,觉得你一个阳间修行人,不该干预阴司事务。”
蓝一方想了想。
“他说得没错。阳间的确不该随便干预阴司。但他要是肯来亲眼看看,我不怕他查。”
“那我请他来看?”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