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摄影,在雄州老街开了二十多年。老板姓董,大名董学文,五十多岁,街坊都叫他老董。早些年办暂住证、学生证、工作证,大半雄州人的证件照都是在他店里拍的。
怪事最早出在雄州县派出所户籍窗口。
暑假办证的人多,窗口前每天排长队。
第一个出问题的是个高中生,十六七岁,穿白t恤,母亲陪着来办二代身份证。
人就坐在柜台前,户口本、旧身份证、照片回执都齐全。
民警把证件照扫进系统。
电脑卡了几秒。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采集照片与死亡人员资料冲突,无法继续受理。
民警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点错了,把照片退出来,重新扫。
还是那行字。
第三遍,电脑直接卡死。
男孩的母亲当场急了,说人就在这儿坐着,怎么可能跟死人冲突。
男孩也抬起头,脸色有些白,攥着那张红底证件照,半天没说话。
起初没人把这事往邪门处想。技术员来过两次,查扫描仪,查系统,查户籍库,最后只说后台数据没问题。
可到了第二周,类似的弹窗又出现了。
第二个出问题的是个外地来雄州打工的女人,三十来岁,准备补办暂住证。
她比那个高中生还急,隔着窗口反复解释,说自己只是照片拍得不好,不可能是什么死亡人员。
民警让她重新坐下,又扫了一遍照片。
屏幕卡住。
还是同一行字。
女人站在窗口外,脸色一点点变白,最后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半天。
照片上只有她自己。
出问题的人越来越多。
来办证的人不同,照片不同,户口本不同,系统卡住的位置却越来越像。
直到一个值夜班的民警把其中一张被退回的照片调出来,放大,调亮,又把显示器往旁边偏了一点。
红底证件照里,办证人端端正正坐着,肩膀平直,表情紧绷。
他的后背上,贴着另一个人。
那人几乎贴在他的后颈,双目紧闭,五官淡得像被水泡过。
民警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里的茶杯凉透了都没发现。
第二天,他们把所有出问题的照片重新查了一遍。
照片来自同一个地方。
雄州老街,红光摄影。
蓝一方推门进店。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柜台后面的墙上,正中间挂着一幅合影。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并肩站着,背景就是这间照相馆。
年长者的面貌眼熟。他穿着深色夹克,正是老董。
年轻人穿着新潮,肩膀微微往年长那边靠。玻璃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老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用绒布擦镜头。
手很稳,动作很慢,从镜头边缘擦到中心,又从中心擦回边缘。
那块镜片明明已经干净了,他却像没看见,仍旧一遍一遍擦着。
他抬头看着蓝一方,目光平和。
“拍照?”
蓝一方也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口气。
“看看。”蓝一方说。
老周上前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老董听完,没有慌,把绒布叠好放进抽屉。
“是那些照片的事吧。”
柜台角落放着一只旧搪瓷杯,杯壁上印着褪色的“雄州县摄影比赛一等奖”字样。
杯子里插着几张旧照片。
最外面那张是一个小男孩,站在相机后面,踮着脚,手够不到快门线。
蓝一方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
老董顺着他的视线,伸手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里。动作很轻,但明显是不想让人再看。
蓝一方没有问,收回目光,拿起柜台上的证件照。
他拿起一张,对着窗外的日光斜着看。照片上的人像端正,画面干净。可稍微偏一个角度,光线压下来,背后就浮出一道极淡的影子。贴在人后背上。双目紧闭,五官糊成一片。
“底片还在吗?”蓝一方问。
老董起身往后走,推开暗房的门。
老周刚跨进暗房,就皱了一下眉。
“这屋里怎么这么冷?”
老董没有回头,伸手把红灯下面的一摞底片袋扶正。
“暗房都这样,不能见光。”
暗房很小,红灯亮着,空气里有定影液的味道。架子上晾着几排胶卷,墙边的纸盒里堆着厚厚一摞底片袋。
“客人只要没拿走的,都在这里。二十年的,全在。”
蓝一方注意到,暗房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不是完全站在地上,更像是被那盏红灯照出来的影子,身形一半贴着墙,一半浮在空气里。
胸前的衣料皱得厉害,像整个人曾重重砸在地上,骨头和布料一起错了位。
他的脸上有一片擦不掉的暗痕,从额角斜着拖到颧骨,嘴唇不自然的张开。
眼睛闭着。
不管红灯怎么照,那双眼都没有睁开。
蓝一方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面对着那堆没取走的照片,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蓝一方没说什么。
只是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是一沓沓底片袋,每个袋子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名字、日期,字迹工整。
他随手抽出一沓,对着红灯看。
底片上的人像清晰,人像背后,有个模糊的影子。
更早的,干干净净。
最近一年的底片,很多都有。
蓝一方翻到最底下。最下面压着一张底片袋,上面写的日期是一年前,名字一栏写着“董小川”。笔迹歪歪扭扭,和其他袋子上的工整字迹不一样。他拿着那张底片走出暗房,走到柜台前,抬头看墙上那张合影。合影里的年轻人,就是底片袋上写的“董小川”。
“你儿子?”蓝一方问。
老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合影。他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没有移开。
“嗯。董小川。”
“他去哪了?”
老董垂下眼睛。“在特区上班,一年多了。”
蓝一方没再问。他把那张底片放回纸箱,原样压好。然后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那叠没人来取的证件照。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活人正襟危坐,背后那道模糊的人影闭着眼,嘴唇微微张着,像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蓝一方说:“这些照片和底片,我借走几张。”
老董点了点头。蓝一方选了几张不同时期的底片,连同对应的证件照,装进信封。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张合影。年轻人笑得很拘谨,老董站在他旁边,笑得开朗。
出门以后,蓝一方对老周说:“查他儿子,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