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走到佛龛正前方，目光平视那尊嵌在石壁中的佛像。
低沉的诵经声再次从佛腹深处透出。
不是厉声呵斥，也不是空洞梵唱，是一个老人用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句念着自己修行了一辈子的东西。
山壁细微裂缝中，渗出一缕极淡的白雾。
雾气轻薄透明，贴紧地面游走，绕过凹凸碎石，顺着石栏底部缝隙，缓缓没入佛腹封泥之中。
诵经声骤然停断。
苍老的人声，清晰落于山间。
“居士。”
蓝一方双唇紧闭，没有应声。
老僧的声音不急不缓，平稳如常。
“贫僧慧远，见过居士。”
语气平淡无波，没有恭维，也没有居高临下，像一位久坐山野的长者，偶遇过路后辈，随口闲谈。
蓝一方依旧沉默，没有后退，也不靠近。
老僧继续开口。
“居士既入佛门，又通阴事，老僧便不绕弯子了。”
话音短暂停顿，山间只剩夜风扫石的轻响。
“这山底下，压着一道战魂。高陵肃，北齐旧将。生前护民，含冤死后不得安宁。老僧生前在此看护，后来坐化龛中，残身封入佛腹。生前守着，死后也守着，岁岁年年，倒也没出过大错。”
字句平缓，像在复述一段尘封千年的寻常旧事。
“后来龛被人动了。朝向偏了，镇力便弱了。居士来时，应当已经看出来了。”
蓝一方视线落在佛腹封泥上。
“你用什么法门？”
佛腹内沉默数息，苍老的声音添了几分苍凉。
“地藏菩萨本愿法。老僧本想日日看护，逐步消解那鬼将的怨气。可惜近年变故，龛身被人挪过，老僧的视线偏了，再也看不到那道缝。”
老僧话语中，只有浅浅的无奈。
“居士，老僧守了一千年，守得住底下那鬼将，守不住后人这一挪。”
山壁裂缝的白雾仍在持续渗出，一丝一缕，匀速贴地游走，稳稳没入封泥缝隙，像被佛腹深处的力量持续牵引。
老僧的声音渐渐沉下，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山崩之后，地底多了新魂。旧煞牵新怨，高陵肃被惊醒了。居士前两夜引走的那批亡魂，最外层，能走。但那鬼将，老僧怕他快压不住了。”
“老僧这副残躯，还能撑一时。居士若肯助贫僧复位佛龛，重新封住那道缝，或许还能稳住。”
蓝一方开口问：“复位就能稳住？”
“能。”
没有半分犹豫。
山间静默蔓延，夜风暂时停歇，整片山野静得落针可闻。
老僧再度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闲谈的松弛感。
“居士，你入佛门多久了？”
“二十来年，不太久。”
佛腹里传出一声轻浅笑意，闷闷沉沉，像古旧铜钟被轻轻碰了一下，余韵短促。
“居士不愿多说，老僧不问。只是居士这一身修为，根基很正，少时定然有人好好教过。”
蓝一方不予回应。
老僧自顾自继续说道。
“外化凶煞，内炼己心，相守相化，以证修行。”
闻听此言，蓝一方后退一步，双手合掌，第一次对着佛龛行了一礼，动作端正肃穆。
“你说的，都对。句句在理。”
“居士，你觉得高陵肃，是该走的，还是该镇的？”
蓝一方语气平稳。
“他该走。”
老僧沉默数息，声音压低几分。
“居士慈悲，化开他的怨气，他就能走。”
“居士，迟了，恐生变故。”
话音落地的瞬间，山腹古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岩层整体震颤，碎石从岩壁缝隙簌簌掉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黑暗深处，一道铁甲轮廓缓缓亮起，在墓道阴影里微微晃动。
刀锋拖过石面的干涩声响，穿透层层岩层，从地底遥遥传来，沉闷，冷硬。
像沉睡千年的人影，终于重新站起。
老僧的声音骤然绷紧，褪去所有温和，多了几分急迫。
“居士，与老僧联手，先镇后渡。”
蓝一方视线仍然落在佛腹封泥上。
那缕白雾依旧不急不缓，贴地入龛，从未间断。
只吐出两个字。
“行吧。”
他侧身退步，行至石栏侧边，让出位置。
请老僧先动。
右眼底的微光没有散，仍看着封泥边缘那缕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