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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125章 寿宴宾满 心经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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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铜铃交给孙国良以后,沧台市的封控撤了。

望辰钟楼重新开放那天,蓝一方没有去。他和萧念慈已经离开华北,赶往下一处现场。

后来很多年,蓝一方一直在路上。

他去过漠北的风口、南海的渔镇、西域的废城、关东的雪村。也去过浮月岛的旧寺、湄南河岸的水上集市,和千代町的窄巷。

有些案子留下了档案。

有些案子连名字都没有。

阴司一点点稳定下来。

死者能走,生者能活。该入册的入册,该接引的接引,该封存的封存,该送回人间的东西也慢慢回到人间。

后来,四道轮回也可以基本运转。

新的规矩也逐渐固定。

2023年,蓝一方四十一岁。

组织给他的退役文书盖了章。

那天没有仪式。老周把文件递给他,桌面很干净,钢笔、档案夹、印泥都放在固定位置。

老周看着他。

“一方,你可以休息了。”

蓝一方接过文书,看了一会儿。

纸很轻。

拿在手里,却比很多旧物都重。

萧念慈比他晚退一年。她处理完最后一件清微派协同案,回京都交还外勤证件。萧承砚亲自来接她,站在组织门口,看着她把证件放进盒子里。

萧念慈走出来时,蓝一方在台阶下等她。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萧念慈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看他。

“等很久了?”

“不久。”

“去哪儿?”

蓝一方说:“吃饭。”

她笑了一下。

“又吃饭。”

蓝一方看她。

“这次可以慢慢吃。”

2025年,两人结婚。

婚礼没有大办,只摆了几桌熟人。叶茂海喝多了,非说黔酒天下第一。杨帆当场不服,拍着桌子说泸府不服这个气。两人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差点在酒店门口开坛斗酒。

付长弓坐在旁边喝茶,一句话没劝。

严映看热闹看得很认真,万海云扶着额头笑。李帷幕咳了两声,还是没忍住,也笑了。

萧念慈那天穿得很简单。敬酒时,她一直在看蓝一方。

蓝一方端着杯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平县县城那家老馆子。

她也曾经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在2026年春天。那天医院走廊很亮,蓝一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白布,手心全是汗。萧承砚坐在旁边,忍了很久,终于说:“你当年进甲级现场都没这样。”

蓝一方没有接话。

孩子哭声传出来时,他站起身,膝盖差点撞到椅子。

第二个女儿出生在2028年冬天。

那年雪下得很大。萧念慈抱着孩子,窗外白茫茫一片。蓝一方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很久没说话。

萧念慈问他:“想什么?”

蓝一方说:“她太小了。”

萧念慈看他一眼。

“孩子刚出生都小。”

蓝一方低头,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手指。

小小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他的指腹。

他没有动。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蓝一方不再出现场。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修家里的旧书架,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春天换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萧念慈也不再穿外勤制服。

她偶尔回清微派,更多时候留在家里。两个女儿小时候喜欢缠她讲雷法,萧念慈就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敲,说雷不是用来吓人的。

蓝一方坐在旁边翻书。

小女儿爬到他膝盖上,问:“爸爸,你以前也会打妖怪吗?”

蓝一方把书放下。

“会。”

“厉害吗?”

“还行。”

大女儿在旁边拆台。

“妈妈说你以前经常受伤。”

蓝一方翻白眼。

“受伤的都是你妈妈。”

萧念慈端着茶,从厨房门口经过,捂着嘴笑。

后来女儿长大一点,家里终于安静了些。

蓝一方看了很多经书。

书架上多出一排又一排古本。未央的语录,曹洞的默照,临济的机锋,天台止观,华严法界,法相唯识,律宗戒本,净土旧抄。他一册一册翻,纸页边缘被手指磨软。

有时萧念慈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坐在窗下,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不打扰。

他也不急。

日子很慢。

慢得让人忘了从前那些夜路、旧楼、尸气和妖风。

......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

两棵桂花树送来那天下午,云已经压到了屋脊上。

花木场的人把树卸在院门口。树根裹着湿土,外面缠了几圈草绳。

“晚上有大雨,最好天黑前栽下去。”

蓝一方量好位置,拿铁锹在院子两边挖坑。

院里的土不干净。第一锹下去,铁口便磕到了碎砖。再往下,还有以前盖房子留下的石块。

萧念慈把两个女儿拦在门里。

“要帮忙可以,先去换旧衣服。”

大女儿很快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旧外套,乌黑的头发扎成马尾。她生得漂亮,眉眼随萧念慈,脸白净,站在阴天下也显得清清秀秀。

小女儿跟在后面,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两只雨靴穿反了,还不是一个颜色。

大女儿蹲下来,替她把雨靴重新穿好。

小女儿不肯承认。

“我没有穿反,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她提起桶,冲到两棵树中间,先抱住较高的那一棵。

“这棵是我的。”

萧念慈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妹妹,要大的。”

大女儿说:“那我种小的。”

小女儿立刻把树抱得更紧。

“说好了,不能抢。”

“我不抢。”

蓝一方把挖出来的碎砖扔进筐里。

“妈妈扶着树,姐姐把土里的石头挑干净。你负责接水。”

小女儿问:“为什么我不能扶树?”

“你跑得最快。”

她接受了这个理由,拎着桶往水龙头跑。

大女儿蹲在土堆边,把碎砖、瓦片和几块尖石一件件挑出来。她做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里进了泥也没顾上擦。

萧念慈扶住第一棵树。

蓝一方托起土球,将树根放进坑里。

“往左一点。”

萧念慈把树身扶正。

“还歪吗?”

“正了。”

大女儿开始往坑里填土。

小女儿也回来了。

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她一路走,一路洒,裤腿和雨靴全湿了。

她没等蓝一方开口,便把剩下的水倒进另一个空坑里。

蓝一方说:“树还没放进去。”

“我知道。”

“那你浇什么?”

“先把它的房间洗干净。”

萧念慈偏过脸,肩膀动了几下。

蓝一方把空桶交还给她。

“再去接。”

水龙头离她一共十几步。小女儿哼了一声,重新跑了回去。

第一棵树很快立稳。

第二棵挪到坑边时,天上已经落下了零星雨点。

蓝一方刚托起土球,外面的草绳突然断了一根。湿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细白的根。

大女儿立即跪到坑边,用两只手托住松开的土。

“爸爸,根出来了。”

“别碰细根。托住下面。”

她照着蓝一方说的位置,把散开的土紧紧护住。泥很快沾满袖口,脸侧也蹭了一道,她始终没有松手。

萧念慈扶住树干。

“雨要下来了。”

“来得及。”

蓝一方把土球放进坑里,让大女儿慢慢抽出双手,又将松掉的湿土重新拢回树根周围。

小女儿拎着水跑回来,刚进院门就开始喊:

“水来了!让开!都让开!”

她跑得太急,桶里的水又洒掉不少。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往下倒。她把桶放到姐姐脚边,自己抱起土堆旁边的小铲子。

“我也来救它。”

一家四口围着那棵树。

蓝一方填土,萧念慈始终扶着树身。大女儿把细土送到裸露的根边,小女儿蹲在另一侧,一铲一铲往坑里添。

她每次只铲起来一点,动静却比谁都大。

“这里还有一个洞。”

“填上。”

“这里也有。”

“也填上。”

“啊!这边有一条虫。”

小女儿扔掉水桶跑掉了。

雨点越来越密。

最后一锹土填进去,萧念慈松开双手。那棵稍小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自己站住了。

蓝一方踩实周围的土,又在树旁打下木桩。

大女儿仰着沾了泥的小脸。

“爸爸,它能活吗?”

“能。”

“可是它的根散了。”

“没伤到。我会把它养活。”

大女儿这才起身,把手上的泥蹭在旧外套上。

小女儿绕着两棵树跑了一圈,忽然改了主意。

“我要小的。”

大女儿问:“你刚才不是要大的?”

“刚才挑错了。”

“那大的给我?”

“先给你。等我的长得比它高了,我们再换。”

“树不能换来换去。”

“我又不搬树。”

小女儿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姐姐。

“我们两个换。”

大女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雨终于落下来。

萧念慈把两个孩子赶到廊下。姐妹俩并排坐在门槛上,鞋上、衣服上全是泥。

小女儿还惦记着树。

“爸爸,你不能只管姐姐那棵。”

“都管。”

“每天都要浇。”

“下雨不用。”

“那不下雨的时候呢?”

“我浇。”

她这才满意,又对姐姐说:“他要是忘了,我就喊他。”

大女儿摇头。

“爸爸不会忘。”

蓝一方收起铁锹。

院子两边,两棵刚种下的桂花树立在雨里。较高的那棵枝叶舒展,另一棵稍显单薄,树根周围的泥土却压得很实。

从那以后,蓝一方春天松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

2032年,蓝一方五十岁。

他原本不想办寿。

萧念慈说:“你这些年帮那么多人,总该让人也来看看你。”

蓝一方看了她一会儿。

“办大了麻烦。”

“那就让他们麻烦。”

他没再推辞。

寿宴那天,院子从早上就热闹起来。

两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半边院墙。秋风从树下过去,花香混着厨房热气、酒气和新蒸米饭的香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门口先到的是王锻书。

他头发白了些,腰背仍旧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木匣里是当年金陵组最后一批归档副本。他说这些东西不再需要存在总部,蓝一方有资格自己留一份。

严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骂了一句,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别问,都是吃的。”

李帷幕比以前瘦,披着深色外套,咳声少了些。他带来一只青瓷小瓶,说是岭南青罡派旧坛里养了很多年的安神露。

万海云最后进门。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笑了一下。

“挺好。”

蓝一方说:“你也老了。”

万海云抬眼。

“你今天寿星,我不跟你计较。”

付长弓到得很早。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圈四周,再把一枚太一神符放到桌上。符纸平整,朱砂鲜亮,压在青铜镇纸下,一点没有卷边。

“给两个孩子的。”

蓝一方点头。

“多谢。”

付长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五十了。”

蓝一方说:“你也不年轻。”

付长弓低头喝茶。

“我们这行,能活到现在就靠稳。”

这句话刚落,院外传来杨帆的声音。

“谁说自己稳?”

杨帆和叶茂海一起进来。

一个拎着泸府老酒,一个抱着黔地坛酒。两个人还没进院,酒气已经先到了。叶茂海头发白得明显,笑起来还是那股野路子味。杨帆腰间仍旧挂着日月葫芦,葫芦旧了,光泽却更温。

叶茂海进门就说:“今天寿宴,先说规矩,酒桌上不谈输赢。”

杨帆接一句:“可以不谈,但真理在酒里。”

蓝一方看着他们。

“斯文点。”

杨帆摆手。

“都是文明修士,尤其是我,一直最斯文。”

叶茂海冷笑。

“你这句话我十年前听过。”

屋里笑成一片。

沈怀川是中午到的。

他已经年逾一百,仍然一身红西装,拄着一根木杖。进门时没人敢催,所有人都站起来。沈怀川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萧念慈亲自扶他坐下。

沈怀川看着满院人,又看向蓝一方。

“你做得不错。”

他说话声音不高,院子却慢慢静下来。

“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年轻。眼睛里有东西,就是心软。后来这条路,你走了很久。”

蓝一方站在主桌前,没有坐。

沈怀川继续说:“人这一辈子,能把该送的人送走,把该留的人留下,就不算白过。”

他端起茶杯。

“今天我不喝酒,以茶祝你。”

蓝一方端杯。

“多谢老沈。”

午后,来客更多。

净明道观主徐静虚到了,身后跟着陆成舟。徐静虚送来一幅字,字上只有四个字:天下无双。陆成舟把画轴放好,站在旁边,看两个蓝家的女儿跑过院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茅山冯勉带来一只旧香炉,说是上清老坛里退下来的东西。香炉不大,铜色发暗,炉身有细细的裂纹。

闾山周元来得很低调,进门先看厨房,又看院角,确认无事,才把一枚小木牌交给萧念慈。木牌上刻着五营护坛符,给孩子压惊用。

天心派宁不凡坐在角落,话很少,只把一张净心符放在蓝一方面前。

“你用不上,家里用得上。”

阁皂山灵宝派派来一位老科仪师,带了一卷度亡旧科。老人手很稳,卷轴放下时,只说:“蓝先生修补阴司多年,这卷旧科,算灵宝一脉谢礼。”

东华派送来一盏紫气灯。

雷霆三五派送来一枚雷令,令牌包在黑布里,打开时院里风声短短一顿。

白云观来了一位全真老道,送礼之后还给杨帆带话,说日月葫芦别总装酒。杨帆听完,立刻把葫芦往身后一藏。

武当玄武派送来一盒山中茶。

老华山派来了一位道长,从入席开始就坐在桂花树下睡觉。酒过三巡,他醒了一次,看着满院灯火,忽然说:“好梦勿贪。”

旁边的人都当他睡迷糊了,笑了一阵。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那位道长又睡过去了。

龙虎山天师没有亲至。

傍晚时,龙虎山弟子到场,双手捧来一封长匣。匣中是一张金色符箓,符纸薄如蝉翼,金光收敛,没有外泄半点。

张玄禾说:“天师手书,贺蓝先生五十寿。”

院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蓝一方双手接过。

金符入手微沉。

张玄禾又说:“天师还有一句话。”

蓝一方看向他。

“阴阳得渡,人间得安。”

蓝一方低头。

“替我谢过天师。”

黄昏之后,东北堂口也送来了东西。

来人不是出马弟子,只是一位穿旧棉布衣的中年女人。她把一支老参放在桌上,红布包着,落款是金花教主堂。另有一块黑色护身牌,说是黑妈妈给两个孩子的。

阴司的贺礼来得最晚。

天刚黑,院门外忽然冷了一瞬。

乙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阴差。

院中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乙未没有进席。

他还是旧日模样,衣袍整齐,手里提着一盏黑底红字的寿灯。灯火不大,光却很稳。

蓝一方走到门口。

乙未把灯递给他。

“阴司贺寿。”

灯面上写着四个字。

阴阳有序。

蓝一方接过寿灯,丢了一包烟给马面。

“辛苦。”

乙未看着他。

“你辛苦。”

两人对视片刻。

乙未转身离开。两个阴差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街口阴影里。

院门重新合上。

灯火、人声、酒香又慢慢回到院子里。

那一晚,宾主尽欢。

叶茂海和杨帆最后还是拼了酒。付长弓坐在旁边记数,王锻书纠正了他三次。严映和李帷幕争谁当年在金陵旧楼里先发现异常,万海云听烦了,说你们两个都没发现,是我发现的。

沈怀川坐在主位旁边,看着他们吵,偶尔笑一下。

萧念慈陪两个女儿切蛋糕。

大女儿把第一块递给蓝一方,小女儿踮着脚,把奶油抹到他脸上。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萧念慈笑了。

院子里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客人散尽后,桌上还剩半壶酒,几盏冷茶,碗筷收进厨房,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女儿睡着了。

萧念慈把房门轻轻带上,走到花园里。

蓝一方坐在藤椅上,看天上的星星。

秋夜很清。桂花香淡了些,草叶上有露水。远处还有人收拾桌椅,木凳碰到石板,发出轻轻一响。

萧念慈坐到他身边。

“累了?”

蓝一方摇头。

“还好。”

她看了一眼屋里。

“今天人很多。”

“嗯。”

“你其实高兴。”

蓝一方停了一下。

“很高兴。”

萧念慈笑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

风从花园里过去,桂花树叶轻轻晃动。墙边那盏阴司寿灯还亮着,黑底红字,光落在青石路上,稳稳一小片。

蓝一方说:“这些年不捉妖,我看了好多经书。”

萧念慈侧头看他。

“是呢。给我讲讲?”

蓝一方靠在藤椅上,慢慢开口。

“我最拿手的,是心……”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萧念慈看着他。

花园里的风也停了一下。

蓝一方坐直身子。

屋里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厨房里还有残酒气。桂花树下,萧念慈披着外套,眉眼仍是他熟悉的样子。

蓝一方收回杂念,重新说道。

“我这些年看了很多经书。”

萧念慈点头。

“嗯。”

“其他宗门的,未央、曹洞、临济、天台、华严、唯识、律宗、净土,都看了。”

他一门一门说下去。

“我记得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位置。”

萧念慈没有说话。

蓝一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的窗。

那里黑着。

念头再次袭来,这一次像佛门洪钟,直击他的灵魂。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的生活里,书架上,记忆里,都没有《心经》?”

萧念慈仍旧坐在他身边。

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收桌椅的声音停了。

桂花树叶不动了。

屋里两个女儿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墙边那盏阴司寿灯,火苗缩成很小一点。

蓝一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念珠还在。

他拨动第一颗珠子。

珠面温润,有旧年摩挲出的细光。

可他想不起《心经》第一句。

不是忘了。

是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蓝一方闭上眼。

桂花香退了。

两个女儿喊他的声音也退了。

萧念慈坐在他身边,仍旧没有动。

蓝一方开口。

“观自在菩萨。”

第一个字落下,藤椅扶手裂开。

第二个字落下,院墙上的灯影一片片剥落。

第三个字落下,满院寿宴留下的杯盏无声塌成灰。

他继续念。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桂花树从根部开始发白,叶子一片片卷起,变成灰白鳞粉。

“照见五蕴皆空。”

屋里两个女儿的影子站在门后,脸模糊下去。

萧念慈终于抬眼,眼里满是泪水。

“一方,不要。”

蓝一方没有看她。

“度一切苦厄......”

整座花园碎了。

星空向下塌落,黑暗里涌出潮湿霉味。

桂花香变成干土和铁锈的气息。

寿灯熄灭。

山风重新灌进耳朵里。

蓝一方睁开眼。

他还站在主楼后侧。

面前是那道老式铁门,门上“地下观察区”几个白字模糊发灰。铁门只开了一条缝,门轴锈迹还在,门框边缘积着一层灰白鳞粉。

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

门没有完全推开。

萧念慈站在他侧后方,手里还拿着那张残缺院区图。付长弓的强光手电垂在身侧。杨帆腰间的日月葫芦轻轻晃了一下,壶身撞在腰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四个人一步都没下去。

地下入口里没有灯管嗡鸣,没有负一层护士站,没有铁栅门,也没有第九观察室。

只有一条狭窄台阶,往黑里沉下去。

院门外,孙国良站在铜铃旁边。

他手还悬在铃身上方,脸色很古怪。

“你们怎么做到的?”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孙国良看了一眼表。

“就五分钟。”

“你们就站在门口,谁都没动。我刚准备喊你们。”

他说完,又看向主楼后侧那道铁门。

铁门缝里,一层灰白鳞粉正往外散。原本贴着门框游动的青灰妖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淡下去。

“刚才妖气突然溃散了。”

孙国良停了一下。

“妖物应该已经死了。”

蓝一方看向几人。

几人都没有老。

没有望辰钟楼。

没有雨燕妖。

没有后来的事。

没有两个女儿。

没有五十岁寿宴。

记忆深处,那只灰白巨蛾缓缓张开翅膀。

它翅面上浮着一层一层细纹。

每一道细纹里,都有一段人生。

萧念慈转头看他。

“一方?”

她眼里还有大片未散的恍惚,目光落在蓝一方脸上,又像隔了很久才真正把他看清。她没有立刻回神。刚从自己的梦里醒来,意识仍被另一段漫长人生拖拽着。梦里她也在变老,也牵过孩子的手。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叠着,和大院里的场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退,哪个在浮上来。

她记得她和家人在海边,忽然起了风,从很远的地方穿透整片大海,把海边里的人影、渔火、孩子的笑声一样一样卷走。隐约的熟悉诵经声响起,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一层凉薄的灰。

然后她睁开眼。

蓝一方站在她身侧,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萧念慈张了张嘴,嗓子像被那场漫长的梦黏住了。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带着刚从深水里浮出来的滞重。

“好.....好久不见。”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杨帆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酒桌上硬拽出来。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日月葫芦,又看了看眼前这道地下观察区的铁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

“卧槽,我挣了好多钱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懊丧,眼眶都红了。

“咋,一方,我听到你念经了。”

他自己也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葫芦的包浆,像在确认这一样东西是真的。

付长弓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痛苦,却把背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蓝一方,又看了一眼这间地下观察区的入口,然后慢慢把指间的符纸按回袖口。

按得很慢。

像那枚符纸曾经被放在什么地方,又被什么人收下了,现在忽然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帆的骂声都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也好。”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反而让人不敢去想他在梦里究竟失去了什么。

蓝一方也没有问。

问不出口。

山风从主楼破窗里穿过去,吹得铁门边缘轻轻发响。门缝里的灰白鳞粉散了一地,落在水泥台阶上,再没有往里爬。

铜铃挂在院门外,晃了一下。

没响。

孙国良走近几步,停在封锁线外。

“要不要进去确认?”

蓝一方看着那道地下观察区的门。

铁门后面一片黑,台阶往下沉,冷气还在,却已经没有东西往上看他们。

“不用了,它用性命制造第九层幻觉,幻境被破,它就死了。”

他疲惫的摆了摆手。

“归档吧。”

“九醒魇蛾。”

“已清除。”

没人再说话。

院子里荒草伏低,铁丝网上的锈屑被风一点点吹落。

五分钟以前,他们站在这里,准备下去。

五分钟以后,他们还站在这里。

中间隔着一生。

......

编号:J-2010-华北-临-

名称:九醒魇蛾

类型:妖物

等级:丙级

阶数:三阶

域级范围:域限 三

处置结果:已清除

处置人一:E-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A-cN-00187(萧念慈)

处置人三:A-cN-00191(付长弓)

处置人四:o-cN-00999(杨帆)

备注:

本案核心特征为妖物构建九层嵌套梦境。四名进场人员自接近地下入口起即被拖入幻境,在幻境中反复以为已识破并挣脱,实则每一次“醒来”仍在上一层梦境之内。经事后比对,四人均确认进入过九层幻境,其中最后一层为“一生幻境”。妖物以自身性命为引,编织完整人生,几无破绽。

蓝一方在第九层幻境中诵《心经》破幻,经声穿透全部嵌套层,其余三人被强行拽出。四人实际从未进入地下病区,全程止步于主楼后侧铁门外。外部计时约五分钟,内部幻境主观累计时长逾数十年。妖物于破幻时本体崩溃。

此段幻境未造成可见物理损伤,但四名进场人员均出现不同程度记忆残留与情绪滞后。事后无人详述第九层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