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铜铃交给孙国良以后,沧台市的封控撤了。
望辰钟楼重新开放那天,蓝一方没有去。他和萧念慈已经离开华北,赶往下一处现场。
后来很多年,蓝一方一直在路上。
他去过漠北的风口、南海的渔镇、西域的废城、关东的雪村。也去过浮月岛的旧寺、湄南河岸的水上集市,和千代町的窄巷。
有些案子留下了档案。
有些案子连名字都没有。
阴司一点点稳定下来。
死者能走,生者能活。该入册的入册,该接引的接引,该封存的封存,该送回人间的东西也慢慢回到人间。
后来,四道轮回也可以基本运转。
新的规矩也逐渐固定。
2023年,蓝一方四十一岁。
组织给他的退役文书盖了章。
那天没有仪式。老周把文件递给他,桌面很干净,钢笔、档案夹、印泥都放在固定位置。
老周看着他。
“一方,你可以休息了。”
蓝一方接过文书,看了一会儿。
纸很轻。
拿在手里,却比很多旧物都重。
萧念慈比他晚退一年。她处理完最后一件清微派协同案,回京都交还外勤证件。萧承砚亲自来接她,站在组织门口,看着她把证件放进盒子里。
萧念慈走出来时,蓝一方在台阶下等她。
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萧念慈把头发别到耳后,抬眼看他。
“等很久了?”
“不久。”
“去哪儿?”
蓝一方说:“吃饭。”
她笑了一下。
“又吃饭。”
蓝一方看她。
“这次可以慢慢吃。”
2025年,两人结婚。
婚礼没有大办,只摆了几桌熟人。叶茂海喝多了,非说黔酒天下第一。杨帆当场不服,拍着桌子说泸府不服这个气。两人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人,差点在酒店门口开坛斗酒。
付长弓坐在旁边喝茶,一句话没劝。
严映看热闹看得很认真,万海云扶着额头笑。李帷幕咳了两声,还是没忍住,也笑了。
萧念慈那天穿得很简单。敬酒时,她一直在看蓝一方。
蓝一方端着杯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清平县县城那家老馆子。
她也曾经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后来,他们有了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在2026年春天。那天医院走廊很亮,蓝一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块白布,手心全是汗。萧承砚坐在旁边,忍了很久,终于说:“你当年进甲级现场都没这样。”
蓝一方没有接话。
孩子哭声传出来时,他站起身,膝盖差点撞到椅子。
第二个女儿出生在2028年冬天。
那年雪下得很大。萧念慈抱着孩子,窗外白茫茫一片。蓝一方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很久没说话。
萧念慈问他:“想什么?”
蓝一方说:“她太小了。”
萧念慈看他一眼。
“孩子刚出生都小。”
蓝一方低头,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手指。
小小的手指蜷起来,抓住了他的指腹。
他没有动。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蓝一方不再出现场。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修家里的旧书架,在院子里种两棵桂花树。春天换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萧念慈也不再穿外勤制服。
她偶尔回清微派,更多时候留在家里。两个女儿小时候喜欢缠她讲雷法,萧念慈就拿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敲,说雷不是用来吓人的。
蓝一方坐在旁边翻书。
小女儿爬到他膝盖上,问:“爸爸,你以前也会打妖怪吗?”
蓝一方把书放下。
“会。”
“厉害吗?”
“还行。”
大女儿在旁边拆台。
“妈妈说你以前经常受伤。”
蓝一方翻白眼。
“受伤的都是你妈妈。”
萧念慈端着茶,从厨房门口经过,捂着嘴笑。
后来女儿长大一点,家里终于安静了些。
蓝一方看了很多经书。
书架上多出一排又一排古本。未央的语录,曹洞的默照,临济的机锋,天台止观,华严法界,法相唯识,律宗戒本,净土旧抄。他一册一册翻,纸页边缘被手指磨软。
有时萧念慈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坐在窗下,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不打扰。
他也不急。
日子很慢。
慢得让人忘了从前那些夜路、旧楼、尸气和妖风。
......
他开始接送女儿上学。
两棵桂花树送来那天下午,云已经压到了屋脊上。
花木场的人把树卸在院门口。树根裹着湿土,外面缠了几圈草绳。
“晚上有大雨,最好天黑前栽下去。”
蓝一方量好位置,拿铁锹在院子两边挖坑。
院里的土不干净。第一锹下去,铁口便磕到了碎砖。再往下,还有以前盖房子留下的石块。
萧念慈把两个女儿拦在门里。
“要帮忙可以,先去换旧衣服。”
大女儿很快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旧外套,乌黑的头发扎成马尾。她生得漂亮,眉眼随萧念慈,脸白净,站在阴天下也显得清清秀秀。
小女儿跟在后面,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两只雨靴穿反了,还不是一个颜色。
大女儿蹲下来,替她把雨靴重新穿好。
小女儿不肯承认。
“我没有穿反,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她提起桶,冲到两棵树中间,先抱住较高的那一棵。
“这棵是我的。”
萧念慈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妹妹,要大的。”
大女儿说:“那我种小的。”
小女儿立刻把树抱得更紧。
“说好了,不能抢。”
“我不抢。”
蓝一方把挖出来的碎砖扔进筐里。
“妈妈扶着树,姐姐把土里的石头挑干净。你负责接水。”
小女儿问:“为什么我不能扶树?”
“你跑得最快。”
她接受了这个理由,拎着桶往水龙头跑。
大女儿蹲在土堆边,把碎砖、瓦片和几块尖石一件件挑出来。她做得很认真,连指甲缝里进了泥也没顾上擦。
萧念慈扶住第一棵树。
蓝一方托起土球,将树根放进坑里。
“往左一点。”
萧念慈把树身扶正。
“还歪吗?”
“正了。”
大女儿开始往坑里填土。
小女儿也回来了。
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她一路走,一路洒,裤腿和雨靴全湿了。
她没等蓝一方开口,便把剩下的水倒进另一个空坑里。
蓝一方说:“树还没放进去。”
“我知道。”
“那你浇什么?”
“先把它的房间洗干净。”
萧念慈偏过脸,肩膀动了几下。
蓝一方把空桶交还给她。
“再去接。”
水龙头离她一共十几步。小女儿哼了一声,重新跑了回去。
第一棵树很快立稳。
第二棵挪到坑边时,天上已经落下了零星雨点。
蓝一方刚托起土球,外面的草绳突然断了一根。湿土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细白的根。
大女儿立即跪到坑边,用两只手托住松开的土。
“爸爸,根出来了。”
“别碰细根。托住下面。”
她照着蓝一方说的位置,把散开的土紧紧护住。泥很快沾满袖口,脸侧也蹭了一道,她始终没有松手。
萧念慈扶住树干。
“雨要下来了。”
“来得及。”
蓝一方把土球放进坑里,让大女儿慢慢抽出双手,又将松掉的湿土重新拢回树根周围。
小女儿拎着水跑回来,刚进院门就开始喊:
“水来了!让开!都让开!”
她跑得太急,桶里的水又洒掉不少。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往下倒。她把桶放到姐姐脚边,自己抱起土堆旁边的小铲子。
“我也来救它。”
一家四口围着那棵树。
蓝一方填土,萧念慈始终扶着树身。大女儿把细土送到裸露的根边,小女儿蹲在另一侧,一铲一铲往坑里添。
她每次只铲起来一点,动静却比谁都大。
“这里还有一个洞。”
“填上。”
“这里也有。”
“也填上。”
“啊!这边有一条虫。”
小女儿扔掉水桶跑掉了。
雨点越来越密。
最后一锹土填进去,萧念慈松开双手。那棵稍小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自己站住了。
蓝一方踩实周围的土,又在树旁打下木桩。
大女儿仰着沾了泥的小脸。
“爸爸,它能活吗?”
“能。”
“可是它的根散了。”
“没伤到。我会把它养活。”
大女儿这才起身,把手上的泥蹭在旧外套上。
小女儿绕着两棵树跑了一圈,忽然改了主意。
“我要小的。”
大女儿问:“你刚才不是要大的?”
“刚才挑错了。”
“那大的给我?”
“先给你。等我的长得比它高了,我们再换。”
“树不能换来换去。”
“我又不搬树。”
小女儿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姐姐。
“我们两个换。”
大女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雨终于落下来。
萧念慈把两个孩子赶到廊下。姐妹俩并排坐在门槛上,鞋上、衣服上全是泥。
小女儿还惦记着树。
“爸爸,你不能只管姐姐那棵。”
“都管。”
“每天都要浇。”
“下雨不用。”
“那不下雨的时候呢?”
“我浇。”
她这才满意,又对姐姐说:“他要是忘了,我就喊他。”
大女儿摇头。
“爸爸不会忘。”
蓝一方收起铁锹。
院子两边,两棵刚种下的桂花树立在雨里。较高的那棵枝叶舒展,另一棵稍显单薄,树根周围的泥土却压得很实。
从那以后,蓝一方春天松土,夏天浇水,秋天扫落花,冬天给树根盖一层草垫。
......
2032年,蓝一方五十岁。
他原本不想办寿。
萧念慈说:“你这些年帮那么多人,总该让人也来看看你。”
蓝一方看了她一会儿。
“办大了麻烦。”
“那就让他们麻烦。”
他没再推辞。
寿宴那天,院子从早上就热闹起来。
两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遮住半边院墙。秋风从树下过去,花香混着厨房热气、酒气和新蒸米饭的香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门口先到的是王锻书。
他头发白了些,腰背仍旧挺直,手里拎着一只旧木匣。木匣里是当年金陵组最后一批归档副本。他说这些东西不再需要存在总部,蓝一方有资格自己留一份。
严映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进门时差点撞到门框,骂了一句,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别问,都是吃的。”
李帷幕比以前瘦,披着深色外套,咳声少了些。他带来一只青瓷小瓶,说是岭南青罡派旧坛里养了很多年的安神露。
万海云最后进门。他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笑了一下。
“挺好。”
蓝一方说:“你也老了。”
万海云抬眼。
“你今天寿星,我不跟你计较。”
付长弓到得很早。
他站在院门口,先看了一圈四周,再把一枚太一神符放到桌上。符纸平整,朱砂鲜亮,压在青铜镇纸下,一点没有卷边。
“给两个孩子的。”
蓝一方点头。
“多谢。”
付长弓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五十了。”
蓝一方说:“你也不年轻。”
付长弓低头喝茶。
“我们这行,能活到现在就靠稳。”
这句话刚落,院外传来杨帆的声音。
“谁说自己稳?”
杨帆和叶茂海一起进来。
一个拎着泸府老酒,一个抱着黔地坛酒。两个人还没进院,酒气已经先到了。叶茂海头发白得明显,笑起来还是那股野路子味。杨帆腰间仍旧挂着日月葫芦,葫芦旧了,光泽却更温。
叶茂海进门就说:“今天寿宴,先说规矩,酒桌上不谈输赢。”
杨帆接一句:“可以不谈,但真理在酒里。”
蓝一方看着他们。
“斯文点。”
杨帆摆手。
“都是文明修士,尤其是我,一直最斯文。”
叶茂海冷笑。
“你这句话我十年前听过。”
屋里笑成一片。
沈怀川是中午到的。
他已经年逾一百,仍然一身红西装,拄着一根木杖。进门时没人敢催,所有人都站起来。沈怀川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萧念慈亲自扶他坐下。
沈怀川看着满院人,又看向蓝一方。
“你做得不错。”
他说话声音不高,院子却慢慢静下来。
“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年轻。眼睛里有东西,就是心软。后来这条路,你走了很久。”
蓝一方站在主桌前,没有坐。
沈怀川继续说:“人这一辈子,能把该送的人送走,把该留的人留下,就不算白过。”
他端起茶杯。
“今天我不喝酒,以茶祝你。”
蓝一方端杯。
“多谢老沈。”
午后,来客更多。
净明道观主徐静虚到了,身后跟着陆成舟。徐静虚送来一幅字,字上只有四个字:天下无双。陆成舟把画轴放好,站在旁边,看两个蓝家的女儿跑过院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茅山冯勉带来一只旧香炉,说是上清老坛里退下来的东西。香炉不大,铜色发暗,炉身有细细的裂纹。
闾山周元来得很低调,进门先看厨房,又看院角,确认无事,才把一枚小木牌交给萧念慈。木牌上刻着五营护坛符,给孩子压惊用。
天心派宁不凡坐在角落,话很少,只把一张净心符放在蓝一方面前。
“你用不上,家里用得上。”
阁皂山灵宝派派来一位老科仪师,带了一卷度亡旧科。老人手很稳,卷轴放下时,只说:“蓝先生修补阴司多年,这卷旧科,算灵宝一脉谢礼。”
东华派送来一盏紫气灯。
雷霆三五派送来一枚雷令,令牌包在黑布里,打开时院里风声短短一顿。
白云观来了一位全真老道,送礼之后还给杨帆带话,说日月葫芦别总装酒。杨帆听完,立刻把葫芦往身后一藏。
武当玄武派送来一盒山中茶。
老华山派来了一位道长,从入席开始就坐在桂花树下睡觉。酒过三巡,他醒了一次,看着满院灯火,忽然说:“好梦勿贪。”
旁边的人都当他睡迷糊了,笑了一阵。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那位道长又睡过去了。
龙虎山天师没有亲至。
傍晚时,龙虎山弟子到场,双手捧来一封长匣。匣中是一张金色符箓,符纸薄如蝉翼,金光收敛,没有外泄半点。
张玄禾说:“天师手书,贺蓝先生五十寿。”
院里众人都安静下来。
蓝一方双手接过。
金符入手微沉。
张玄禾又说:“天师还有一句话。”
蓝一方看向他。
“阴阳得渡,人间得安。”
蓝一方低头。
“替我谢过天师。”
黄昏之后,东北堂口也送来了东西。
来人不是出马弟子,只是一位穿旧棉布衣的中年女人。她把一支老参放在桌上,红布包着,落款是金花教主堂。另有一块黑色护身牌,说是黑妈妈给两个孩子的。
阴司的贺礼来得最晚。
天刚黑,院门外忽然冷了一瞬。
乙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阴差。
院中说话声慢慢低下去。
乙未没有进席。
他还是旧日模样,衣袍整齐,手里提着一盏黑底红字的寿灯。灯火不大,光却很稳。
蓝一方走到门口。
乙未把灯递给他。
“阴司贺寿。”
灯面上写着四个字。
阴阳有序。
蓝一方接过寿灯,丢了一包烟给马面。
“辛苦。”
乙未看着他。
“你辛苦。”
两人对视片刻。
乙未转身离开。两个阴差跟在他身后,很快消失在街口阴影里。
院门重新合上。
灯火、人声、酒香又慢慢回到院子里。
那一晚,宾主尽欢。
叶茂海和杨帆最后还是拼了酒。付长弓坐在旁边记数,王锻书纠正了他三次。严映和李帷幕争谁当年在金陵旧楼里先发现异常,万海云听烦了,说你们两个都没发现,是我发现的。
沈怀川坐在主位旁边,看着他们吵,偶尔笑一下。
萧念慈陪两个女儿切蛋糕。
大女儿把第一块递给蓝一方,小女儿踮着脚,把奶油抹到他脸上。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
萧念慈笑了。
院子里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客人散尽后,桌上还剩半壶酒,几盏冷茶,碗筷收进厨房,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两个女儿睡着了。
萧念慈把房门轻轻带上,走到花园里。
蓝一方坐在藤椅上,看天上的星星。
秋夜很清。桂花香淡了些,草叶上有露水。远处还有人收拾桌椅,木凳碰到石板,发出轻轻一响。
萧念慈坐到他身边。
“累了?”
蓝一方摇头。
“还好。”
她看了一眼屋里。
“今天人很多。”
“嗯。”
“你其实高兴。”
蓝一方停了一下。
“很高兴。”
萧念慈笑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
风从花园里过去,桂花树叶轻轻晃动。墙边那盏阴司寿灯还亮着,黑底红字,光落在青石路上,稳稳一小片。
蓝一方说:“这些年不捉妖,我看了好多经书。”
萧念慈侧头看他。
“是呢。给我讲讲?”
蓝一方靠在藤椅上,慢慢开口。
“我最拿手的,是心……”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萧念慈看着他。
花园里的风也停了一下。
蓝一方坐直身子。
屋里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厨房里还有残酒气。桂花树下,萧念慈披着外套,眉眼仍是他熟悉的样子。
蓝一方收回杂念,重新说道。
“我这些年看了很多经书。”
萧念慈点头。
“嗯。”
“其他宗门的,未央、曹洞、临济、天台、华严、唯识、律宗、净土,都看了。”
他一门一门说下去。
“我记得书架上每一本书的位置。”
萧念慈没有说话。
蓝一方抬头,看向二楼书房的窗。
那里黑着。
念头再次袭来,这一次像佛门洪钟,直击他的灵魂。
“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的生活里,书架上,记忆里,都没有《心经》?”
萧念慈仍旧坐在他身边。
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被夜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收桌椅的声音停了。
桂花树叶不动了。
屋里两个女儿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墙边那盏阴司寿灯,火苗缩成很小一点。
蓝一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念珠还在。
他拨动第一颗珠子。
珠面温润,有旧年摩挲出的细光。
可他想不起《心经》第一句。
不是忘了。
是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蓝一方闭上眼。
桂花香退了。
两个女儿喊他的声音也退了。
萧念慈坐在他身边,仍旧没有动。
蓝一方开口。
“观自在菩萨。”
第一个字落下,藤椅扶手裂开。
第二个字落下,院墙上的灯影一片片剥落。
第三个字落下,满院寿宴留下的杯盏无声塌成灰。
他继续念。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桂花树从根部开始发白,叶子一片片卷起,变成灰白鳞粉。
“照见五蕴皆空。”
屋里两个女儿的影子站在门后,脸模糊下去。
萧念慈终于抬眼,眼里满是泪水。
“一方,不要。”
蓝一方没有看她。
“度一切苦厄......”
整座花园碎了。
星空向下塌落,黑暗里涌出潮湿霉味。
桂花香变成干土和铁锈的气息。
寿灯熄灭。
山风重新灌进耳朵里。
蓝一方睁开眼。
他还站在主楼后侧。
面前是那道老式铁门,门上“地下观察区”几个白字模糊发灰。铁门只开了一条缝,门轴锈迹还在,门框边缘积着一层灰白鳞粉。
他的手还按在门板上。
门没有完全推开。
萧念慈站在他侧后方,手里还拿着那张残缺院区图。付长弓的强光手电垂在身侧。杨帆腰间的日月葫芦轻轻晃了一下,壶身撞在腰扣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四个人一步都没下去。
地下入口里没有灯管嗡鸣,没有负一层护士站,没有铁栅门,也没有第九观察室。
只有一条狭窄台阶,往黑里沉下去。
院门外,孙国良站在铜铃旁边。
他手还悬在铃身上方,脸色很古怪。
“你们怎么做到的?”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孙国良看了一眼表。
“就五分钟。”
“你们就站在门口,谁都没动。我刚准备喊你们。”
他说完,又看向主楼后侧那道铁门。
铁门缝里,一层灰白鳞粉正往外散。原本贴着门框游动的青灰妖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迅速淡下去。
“刚才妖气突然溃散了。”
孙国良停了一下。
“妖物应该已经死了。”
蓝一方看向几人。
几人都没有老。
没有望辰钟楼。
没有雨燕妖。
没有后来的事。
没有两个女儿。
没有五十岁寿宴。
记忆深处,那只灰白巨蛾缓缓张开翅膀。
它翅面上浮着一层一层细纹。
每一道细纹里,都有一段人生。
萧念慈转头看他。
“一方?”
她眼里还有大片未散的恍惚,目光落在蓝一方脸上,又像隔了很久才真正把他看清。她没有立刻回神。刚从自己的梦里醒来,意识仍被另一段漫长人生拖拽着。梦里她也在变老,也牵过孩子的手。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叠着,和大院里的场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退,哪个在浮上来。
她记得她和家人在海边,忽然起了风,从很远的地方穿透整片大海,把海边里的人影、渔火、孩子的笑声一样一样卷走。隐约的熟悉诵经声响起,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一层凉薄的灰。
然后她睁开眼。
蓝一方站在她身侧,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萧念慈张了张嘴,嗓子像被那场漫长的梦黏住了。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带着刚从深水里浮出来的滞重。
“好.....好久不见。”
蓝一方没有立刻回答。
杨帆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酒桌上硬拽出来。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日月葫芦,又看了看眼前这道地下观察区的铁门,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
“卧槽,我挣了好多钱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懊丧,眼眶都红了。
“咋,一方,我听到你念经了。”
他自己也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葫芦的包浆,像在确认这一样东西是真的。
付长弓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痛苦,却把背挺得很直。他看了一眼蓝一方,又看了一眼这间地下观察区的入口,然后慢慢把指间的符纸按回袖口。
按得很慢。
像那枚符纸曾经被放在什么地方,又被什么人收下了,现在忽然空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帆的骂声都停了,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也好。”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反而让人不敢去想他在梦里究竟失去了什么。
蓝一方也没有问。
问不出口。
山风从主楼破窗里穿过去,吹得铁门边缘轻轻发响。门缝里的灰白鳞粉散了一地,落在水泥台阶上,再没有往里爬。
铜铃挂在院门外,晃了一下。
没响。
孙国良走近几步,停在封锁线外。
“要不要进去确认?”
蓝一方看着那道地下观察区的门。
铁门后面一片黑,台阶往下沉,冷气还在,却已经没有东西往上看他们。
“不用了,它用性命制造第九层幻觉,幻境被破,它就死了。”
他疲惫的摆了摆手。
“归档吧。”
“九醒魇蛾。”
“已清除。”
没人再说话。
院子里荒草伏低,铁丝网上的锈屑被风一点点吹落。
五分钟以前,他们站在这里,准备下去。
五分钟以后,他们还站在这里。
中间隔着一生。
......
编号:J-2010-华北-临-
名称:九醒魇蛾
类型:妖物
等级:丙级
阶数:三阶
域级范围:域限 三
处置结果:已清除
处置人一:E-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A-cN-00187(萧念慈)
处置人三:A-cN-00191(付长弓)
处置人四:o-cN-00999(杨帆)
备注:
本案核心特征为妖物构建九层嵌套梦境。四名进场人员自接近地下入口起即被拖入幻境,在幻境中反复以为已识破并挣脱,实则每一次“醒来”仍在上一层梦境之内。经事后比对,四人均确认进入过九层幻境,其中最后一层为“一生幻境”。妖物以自身性命为引,编织完整人生,几无破绽。
蓝一方在第九层幻境中诵《心经》破幻,经声穿透全部嵌套层,其余三人被强行拽出。四人实际从未进入地下病区,全程止步于主楼后侧铁门外。外部计时约五分钟,内部幻境主观累计时长逾数十年。妖物于破幻时本体崩溃。
此段幻境未造成可见物理损伤,但四名进场人员均出现不同程度记忆残留与情绪滞后。事后无人详述第九层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