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银池面从他脚下裂开。
一张巨口从银白池水下方抬了出来。
它太大了。
大到刚出现时,蓝一方甚至没能立刻分辨那是头。
先浮上来的是两排暗青色的硬骨,像两道从地底升起的城墙。硬骨之间布满细密银丝,水银沿着缝隙往下流,像一座活着的青铜门正在张开。
随后,门后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喉咙。
喉咙里没有血肉的红。
只有暗红色的火光。
那火光被水银包着,像地底烧了两千年的炭,还没有熄。每一次呼吸,火光便从鳞缝里透出来,映得整座水银池一明一暗。
蛇头彻底抬出池面。
头骨宽得像一间倒扣的殿,额上生着一层层暗青鳞甲。每片鳞都有盾牌大小,边缘被水银磨得发亮,中间却开着暗红裂纹,像青铜皮下埋着未冷的熔火。
它的眼睛在头骨两侧睁开。
银白色。
没有瞳孔。
只是一整片冷光。
少君被巨口一口咬住。
他没有叫出声。
身形在蛇齿之间碎开,像一盏白灯被吞进暗红的喉咙里。
水银池轰然落下。
周元那边的殉鬼同时停住。
门殉甲士的戈尖落地。
宫人袖影垂下。
工坊里的魂影也不再颤动。
整个地宫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吸走了声音。
巨蛇的头悬在池中央。
它慢慢转向蓝一方。
声音从水银池、三根青铜柱、头顶岩层里同时响起。
“多管闲事。”
蓝一方看着它。
周元从身后走上来,师刀横在掌中。
“这才是正主,丙级上,一方。”
巨蛇的身体从水银池里一点一点升起。
蓝一方这才看清,池中央那三根青铜柱的状态。
它们都斜了。
三根柱子分在水银池的三个方向,柱身一半露在池面上,一半没入银白色的水银里。远远看去,像三根插进池底的墓钉。
可此刻,那三根铜柱之间,有一整片暗青色的东西在动。
整座池底都在动。
水银从鳞甲上成片滑落,露出一层层盾牌大小的鳞。那些鳞片暗青发黑,边缘泛着铜锈般的冷光,鳞缝里却透着暗红色火光,像地底还有一团没有熄灭的炉火。
它太大了。
大到三根青铜柱只是被它挤在身体之间。蛇背一抬,最近的一根柱子便跟着歪了一寸;蛇腹一沉,远处柱基下的石板就裂开一线。
两千年里,它一直伏在这片水银池底。
翻身,挤压铜柱。
下沉,往底拖墓。
三根柱子原本是镇住池底的东西,如今却被它拱得东倒西斜,像三枚快要被活物顶出地面的钉子。
巨蛇低下头。
那颗头大得像一座倒扣的青铜殿,额骨上覆盖着厚重鳞甲。银白色的眼睛在冷光里睁开,没有瞳孔,只像两面嵌在骨里的水银镜。
它看着蓝一方。
池底的暗红火光,从它喉咙深处一下一下亮起来。
它每动一下,柱基就往下陷一分。
整座地宫也随之沉一下。
蓝一方终于明白,井口听见的敲门声从哪里来。
那不是人在敲门。
是它翻身时,青铜地宫撞在岩层上。
巨蛇的喉咙里暗红火光一明一暗。
“齐人把他封在这里,不是疼他。”
“他生下来,就不是该在人间久留的东西。”
蓝一方看着水银池中央那一点残光。
巨蛇的声音从池底滚上来,带着水银摩擦青铜的沙哑。
“他满月那日,临淄宫渠逆流,井水自满,宫墙下的青苔一夜长到殿阶。”
“他一哭,殿中灯火尽青。”
“三岁时,宫人听他梦里一句话,自己走进水里。”
“齐祝卜了三回,都说同一句。”
巨蛇低低笑了一声。
“天不容他。”
“活不过冠岁,也不得立名。”
“所以早夭,无谥。”
水银池里那团残光轻轻晃了一下。
巨蛇继续说:
“可他死后也不肯安静。”
“停灵三日,门殉甲士自起,宫人伏地听令,修墓工匠夜里排队入陵。没人叫他们,他们自己来。”
“齐人怕他散在外头,更怕他留在人间。”
“所以给他水银泽国,给他三柱镇池,给他甲士守门,宫人侍寝。”
“无谥,是不敢给他名。”
“超制,是不得不封他身。”
巨蛇慢慢低下头,银白色的眼睛盯住蓝一方。
“他们封了他两千年。”
“我吃了他两千载。”
它的蛇身又收紧了一圈。
三根青铜柱同时发出沉闷响声。
“再过几十年,他就会被我吃干净。”
“这座墓也会是我的。”
巨蛇低下头,银白色的眼睛盯住蓝一方。
“可你坏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