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蓝一方来了。
沈若水没有问他为什么又来。
她把书店的门关上,给三个人重新泡了茶。
还是三只杯子。
蓝一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
陈守拙坐在小方桌旁。
沈若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墙上的挂钟还停在三点十七分。
蓝一方喝完半杯茶,放下。
陈守拙面前那杯已经凉了。
一口没少。
蓝一方看着他。
“陈道友。”
陈守拙抬头。
蓝一方问:“还撑得住吗?”
沈若水握着笔的手停了。
书店里很安静。
街上有人收摊,卷帘门拉下去,传来一阵铁皮摩擦声。
陈守拙说:“还能。”
“别逞强。”
蓝一方看了一眼他的手。
“过不了今夜了。”
沈若水慢慢放下笔。
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走到陈守拙面前。
“什么时候?”
陈守拙看着她。
沈若水又问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死的?”
“六天前。”
“在哪?”
“青石坳。”
陈守拙低下头。
沈若水看着他。
眼泪没有立刻下来。
她只是站着,胸口起伏了一下。
“尸身呢?”
陈守拙没有答。
蓝一方说:“留在阵里了。”
沈若水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阵眼坏了,需要最后一道阵钉。”蓝一方说,“陈道友把自己补了进去。阵成了,人没出来。”
沈若水的嘴唇白了。
她扶住桌角。
她没有看蓝一方。只看向陈守拙。
“他说的,是真的?”
陈守拙站起来,想扶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沈若水看见他的手指穿过桌边。
她闭了一下眼。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现场一直没找到人。”蓝一方说,“组织只确认他失联。我去了山里,才看出阵里留着什么。”
沈若水问:“能救吗?”
蓝一方没有绕。
“不能。”
“能让他一直这样吗?”
“不能。”
“能送他去投胎吗?”
“也不能。”
沈若水盯着他。
蓝一方继续说:“修行者的神魂受过法门淬炼,和普通亡魂不同。从修行开始,轮回的路就断了。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是几十年的剑意撑着。”
沈若水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有了。”
陈守拙低声说:“若水。”
她转头看他。
“你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天?”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他有无数个理由。
怕她害怕,怕她哭,怕她以后的日子不知道怎么过。
但这些理由在看着她的这一刻,全都说不出口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他说。
陈守拙看着那杯冷茶。
沈若水抬手打了他一下。
手落在他肩上,穿过去一半。
她的动作僵住。
陈守拙没有躲。
陈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那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这辈子挨过很多打,师父的竹条、妖物的利爪、凶鬼的阴气。
但这一下他没挨住。
心里真疼啊。
“你骗人。”
“嗯,我不骗人。”
“你说你做的事不危险。”
“嗯。”
“你说两三天就回来。”
“嗯。”
“你还说今天早上粥不好喝,是胃口不好。”
陈守拙看着她。
“粥很好。”
“你喝得到吗?”
“嗯。”
“若水,有些东西你收好。”
陈守拙看了蓝一方一眼,走到柜台后面,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手里。
沈若水打开。
里面是几本房产证、一本存折、一张银行卡,还有几个人的电话号码。
沈若水盯着那些东西。
“你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第二年。”
他不抽烟不喝酒,出门办事住最便宜的旅店,吃饭就在路边摊解决。几十年攒下来的补贴和酬金,一笔一笔全存了进去。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这么多?”
她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他给她的,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
她以为他只是每天早上熬粥、晚上修东西,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多少事、攒了多少钱。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
“陈守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忘了。”
他没说谎。他确实忘了。从结婚那年开始,他就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留给她。
蓝一方站起来。
他从腕上摘下一串木念珠,放到陈守拙那杯冷茶旁边。又拿出一盏老油灯,倒进去一点灯油。
沈若水问:“这是干什么?”
“给他借一夜。”
蓝一方点燃灯芯。
火苗很小,烧得很稳。
“灯灭以前,他不会散。”
沈若水看着那盏灯。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忽然伸出手,挡在灯芯旁边。
陈守拙看着他。
“蓝先生,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蓝一方拿出烟盒。
“放心。”
陈守拙点头。
蓝一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道友。”
“嗯。”
“有话说完。”
陈守拙说:“知道。”
“还有。”
蓝一方看了沈若水一眼。
“别拿下辈子哄她。你没有。”
陈守拙沉默片刻。
“我不骗人。”
蓝一方走后。
沈若水坐到他旁边,膝盖挨着膝盖,像他们每天吃完晚饭那样。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陈守拙转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稳了。
“还是粥吧。”他说。
“还有呢?”
“煮鸡蛋。”
沈若水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以后没人给我熬粥了”,但她说出口的是,“明天我来煮。”
沈若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守拙抬起手,这一次他碰到了她的脸。指腹很凉,但至少是真实的。
陈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好。”
风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两个人。
还有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