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两根手指搭在梁茂生腕上。
停了几秒。
又换到颈侧。
梁茂生一直看着他。
男人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又摸了一下梁茂生耳后,抬起眼皮看了看瞳孔。
最后把手收回来。
梁春梅忍不住问:
“咋样?”
男人把墨镜摘下来,随手挂到领口。
“没什么。”
他说得很自然。
随后看向赵警官。
“麻烦让他们先出去一下。”
梁国安立刻问:
“咋了?”
男人笑了笑。
“我跟老爷子单独谈谈。”
“有啥不能当面说的?”
“有几个问题,一个人回答方便一点。”
梁国安还想说什么。
赵警官已经开口:
“先出去吧。”
梁春梅站着没动。
她看向父亲。
“爹?”
梁茂生坐在八仙桌旁。
过了几秒。
“出去吧。”
“你一个人没事?”
“没事。”
梁春梅这才牵住小禾。
梁国庆跟着往外走。
梁国安落在最后。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冲他笑笑。
“放心。”
“就聊几句。”
赵警官把人带到院子里。
男人又道:
“再远一点。”
赵警官看他。
“到哪儿?”
“院门外。”
赵警官顿了一下。
点头。
“有事叫我。”
“好。”
人都出去以后,男人走到堂屋门口。
把门关上。
插好门栓。
又走到窗边。
窗帘拉上。
堂屋一下暗了不少。
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外面已经听不见梁家人说话。
这才回到八仙桌旁。
梁茂生看着他。
“不是聊天?”
男人笑了。
“也聊。”
他把斜挎的帆布包摘下来,放到旁边椅子上。
又解下腕上那块表。
表盘很薄。
边缘在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表塞进包里。
“很贵,打坏了心疼。”
梁茂生看了他一眼。
“你要动手?”
“看你。”
男人卷起一点袖口。
动作不紧不慢。
“不过先说好。”
“我不喜欢一上来就下死手。”
“你也最好别逼我。”
梁茂生没有回答。
男人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
屋里静了几秒。
梁茂生忽然笑了一下。
“我就在这儿。”
男人也笑。
“那就是请。”
话音刚落。
他的右手猛地一翻。
食指、中指并拢。
向前一划。
没有任何东西从袖子里飞出来。
可那一指落下以后,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忽然少了一块。
八仙桌上的搪瓷杯轻轻一震。
梁茂生肩膀猛地往下一沉。
身下的椅子“刺啦”一声,向后滑出去半尺。
男人已经往前一步。
两指再次划下。
这一次,梁茂生胸前的衣服猛地鼓了起来。
不是风。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
梁茂生两手抓住椅子扶手。
手背上的皮一下绷紧。
男人手腕一转。
五指收拢。
梁茂生上半身猛地向前一倾。
一层极淡的灰气从他肩颈间浮了出来。
很薄。
刚冒出来,便开始往回缩。
男人眼神一冷。
“出来。”
五指再收。
灰气被硬生生扯出一截。
梁茂生忽然抬头。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变得很亮。
下一秒。
整栋房子猛地一震。
砰!
厨房门先撞了一下。
紧接着是楼上。
窗框。
后门。
楼梯下面。
几乎同时传来闷响。
男人右手一沉。
刚刚被他牵出来的灰气猛地倒卷。
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撞了回来。
男人肩膀向后一晃。
脚下退了半步。
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短响。
梁茂生连人带椅也往后一滑。
两个人同时停住。
堂屋顶上簌簌掉下一层灰。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又抬头。
“有点道行。”
梁茂生盯着他。
“还来吗?”
男人活动了一下右手。
“刚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原地。
右脚往前一踏。
人明明还在那里。
灯下的影子却忽然空了一下。
梁茂生眼神一变。
下一瞬,男人已经到了八仙桌另一侧。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他的右手直接落向梁茂生肩头。
梁茂生猛地抬臂。
两人的手还没碰上。
桌面上的茶杯已经“啪”地裂开一道缝。
男人手腕一翻。
避开梁茂生的手。
两指点在他胸口。
很轻。
就一下。
梁茂生整个人猛地僵住。
男人的两根手指没有再动。
空气却从指尖往四周一层层荡开。
第一层过去。
梁茂生衣服贴紧身体。
第二层过去。
他身后的墙上忽然浮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第三层还没完全散开。
屋顶上方传来一阵密集的木头摩擦声。
男人抬眼。
来了。
他左手同时抬起。
在空中一划。
指尖所过之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可梁茂生周围的空气一下被截断。
像有一道看不见的气锁,将他连人带椅困在中间。
梁茂生第一次真正变了脸色。
“你......”
男人两指还点在他胸口。
“别动。”
话音未落。
墙上那道细长的影子猛地昂了起来。
堂屋四周的木门、窗框、楼板同时传来一阵急响。
咔。
咔咔。
咔。
气息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
冲着男人而来。
他身上的连帽卫衣忽然向后鼓起。
头发被吹得凌乱。
人却没退。
左手那道无形的气机仍然稳稳扣着。
梁茂生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男人额角也慢慢绷出一根青筋。
双方僵住。
一秒。
两秒。
第三秒。
八仙桌突然往旁边横移了半尺。
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男人脚下没动。
梁茂生也没有动。
屋里的灰却开始沿着地面打转。
越来越快。
房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男人眼神一沉。
不是怕。
是在计算。
对方没有全力。
他也没有。
可刚才两轮已经够了。
自己再加一分,屋里的东西就会跟着再加一分。
谁先压住谁,不知道。
再往下,就不是试。
要分生死。
男人忽然松手。
左手也同时一收。
那道看不见的束缚瞬间消失。
屋里的风一下停了。
地上的灰慢慢落下。
桌子也不动了。
梁茂生靠在椅背上。
男人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梁茂生问:
“不打了?”
男人低头整理了一下卷起来的袖口。
“暂时。”
“怕输?”
男人笑了一声。
“你这岁数还挺好胜。”
梁茂生没笑。
男人抬头看他。
“在这栋房子里,我没有稳拿你的把握。”
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想留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梁茂生看了他很久。
“那就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差不多。”
男人把椅子拉回来。
这次真坐下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堂屋,一下又安静下来。
“现在能聊了。”
梁茂生没说话。
男人看着他。
“梁茂生是你杀的吗?”
“不是。”
“他死的时候,你在不在这副身体里?”
梁茂生沉默。
男人没有催。
过了十几秒。
“他死了以后,我才进去。”
“为什么进去?”
没回答。
男人继续问:
“伤过人吗?”
“没有。”
“想伤人吗?”
“没有。”
“会不会离开这里去伤别人?”
梁茂生看了他一眼。
“不会。”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
没再问。
“行。”
他站起来。
梁茂生反而有些意外。
“这就完了?”
“我今天又不是来审你的。”
男人走到楼梯旁边。
伸手搭上木扶手。
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动梁茂生。
一缕无形的气从掌下散开。
沿着扶手往上。
楼梯。
二楼。
梁柱。
墙体。
又从另一侧慢慢绕回来。
男人站着没动。
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认真。
刚才交手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了。
现在只是再确认一遍。
这股妖气根本不是单独盘在尸身里。
屋子里有。
木头里也有。
很多地方都已经混在一起。
时间已经很长了。
男人睁开眼。
收回手。
又走到门框旁边试了一次。
一样。
厨房。
一样。
堂屋。
还是一样。
最后他回头看向梁茂生。
“你跟这房子连得很深。”
梁茂生没有回答。
男人也没继续追问。
他已经知道该知道的了。
对方是什么妖,不清楚。
从哪儿来,不清楚。
为什么进梁茂生的尸体,也不清楚。
梁茂生的死和它到底有没有关系,仅凭一句“不是”也不能下结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这东西很强。
至少在这栋房子里很强。
而且暂时没有表现出主动伤人的意思。
男人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梁春梅抱着小禾站在院门外。
梁国安兄弟俩在旁边。
赵警官站得更近一些。
所有人都在等。
男人松开窗帘。
重新回到桌边。
“我今天不会再动你。”
梁茂生看他。
“为什么?”
“没必要。”
男人拿起帆布包。
“我一个人没有把握稳稳压住你。”
“你现在又没杀人,也没往外跑。”
“为了分个输赢,打生打死,不值。”
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会回来?”
“可能。”
男人把墨镜重新戴上。
“也可能换个人来。”
“比你厉害?”
男人笑了。
他打开堂屋门。
外面的光一下照进来。
赵警官立刻走过来。
“怎么样?”
男人站在门口。
“先别让家属进去。”
赵警官看了一眼屋里。
“有危险?”
“目前没有主动攻击。”
“那你......”
“我打个电话。”
男人走出院子。
梁国安赶紧迎上来。
“我爹咋样?”
男人停了一下。
“还那样。”
“你们在里面干啥了?”
“检查。”
“检查这么大动静?”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房子太破了。”
梁国安显然不信。
男人也没继续解释。
“你们先在外面待一会儿。”
说完走到路边。
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以后,他脸上的随意彻底没了。
“丰陵双碑镇现场。”
声音很稳。
“确认异常目标。”
“宿主本人已经死亡。” “目前由异常力量维持活动。”
“目标存在明确妖性,初步战力评估丙级初阶,借用尸身活动。”
“死亡与附着先后,目前只有目标单方面陈述,无法排除关联。”
电话那边问了一句。
男人看了一眼老宅。
“已经交过手。”
“当前场域内,单人压制把握不足。”
“目标可以调用住宅内部气机。”
“战力与我相当。”
电话那边又问。
“没有受伤。”
“目标也没有追击。”
“目前未发现主动攻击行为。”
“未发现外溢。”
“未发现其余人员受控。”
男人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目标妖气与住宅结构高度重合。”
“不是单纯附在尸身上。”
“如果继续强制剥离,交战范围大概率会扩大。”
“房屋损毁只是其中一个风险。”
“更大的问题是,我不能保证短时间内完成压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男人继续:
“类别不明。”
“来源不明。”
“行为目的不明。”
“是否与宿主死亡有关,不能确认。”
“在没有现实人命威胁的情况下,我不建议继续强攻。”
“请求升级现场权限。”
他说完,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
“明白。”
“我留在这里。”
电话挂断。
男人没有立刻收起手机。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屏幕。
随后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刚才摘掉的手表。
重新戴回腕上。
赵警官走过来。
“上面怎么说?”
“会再来个人。”
“多久?”
“应该很快。”
赵警官点点头。
又忍不住问:
“刚才里面到底咋回事?”
男人扣好表带。
“试了试。”
“谁赢了?”
男人抬眼看他。
“没打完。”
“真打下去呢?”
男人想了想。
“不好说。”
赵警官笑了。
“你也没把握?”
“没有。”
男人回答得很干脆。
一点都不觉得丢脸。
“这种东西在自己的地盘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进去十分钟,就敢说一定拿得下它,那不叫有本事。”
他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
“那叫没脑子。”
赵警官乐了。
“所以等支援?”
“等人来判断。”
“判断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梁家老宅。
堂屋门开着。
梁茂生还坐在里面。
没有出来。
也没有往外看。
“我也不知道。”
赵警官看着他。
“你倒挺痛快。”
“外勤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还非说自己知道。”
男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
刚要点火,看见小禾正站在不远处看他。
他顿了一下。
把烟又塞了回去。
梁国安走过来。
“我们啥时候能进去?”
男人看了一眼老宅。
“东西可以拿,人今晚别住这儿。”
梁国安愣了一下。
“都不能住?”
“都不能。”
男人说得很干脆。
“需要什么衣服、药,列出来。我进去拿。”
梁春梅立刻道:
“我自己进去就行。”
“不行。”
男人看向她。
“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都别进去。”
梁春梅抿了抿嘴。
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我们住哪儿?”
梁国庆道:
“先去我那儿。”
他家就在丰陵县城。
开车半个多小时。
梁春梅没有说话。
小禾拉了拉她的手。
男人看向赵警官。
“今晚这边留意一下。别让邻居进去,也别弄得太显眼。”
赵警官点头。
“老爷子呢。”
“先别管。”
男人重新看向堂屋。
梁茂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从头到尾没有出来。
“他不会走。”
梁国安问:
“你就这么确定?”
男人笑了一下。
“这个我还是有把握的。”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先把你们安顿好。”
“这里等人来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