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家人都坐下了。
蓝一方和朱子龙没有进去。
院门外,朱子龙靠着墙,重新戴上墨镜。
“你真放心?”
“嗯。”
“万一它临走又改主意呢?”
蓝一方看了一眼堂屋。
“那你再进去干掉它。”
朱子龙转头。
“怎么不是你?”
“再给你次机会。”
朱子龙笑了。
“蓝先生,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我什么样?”
“话少,脸冷,不爱搭理人。”
“谁传的?”
“大家都这么说。”
“这里存在一些误解,我非常讨人喜欢。”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梁茂生坐在原来的位置。
梁国安和梁国庆一边一个。
梁春梅带着小禾坐在对面。
梁茂生张了张嘴。
蓝一方的话还在耳边。
只能告别。
最后,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头顶的房梁。
又把目光收回来。
“都坐着吧。”
没人动。
梁茂生看向梁国安。
“国安。”
“爹。”
“以后少跟国庆吵。”
梁国安鼻子有些发酸。
“知道。”
“你是老大。”
“大哥要有个样子,让着点兄弟。”
梁国安低下头。
“嗯。”
梁茂生又看向梁国庆。
“你也是,几十年的兄弟了。”
梁国庆眼圈已经红了。
“爹,我知道。”
“还有,开车慢点。”
“知道。”
“别每次都嫌我啰嗦。”
梁国庆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了下来。
梁茂生看了他一会儿。
又转向春梅。
“春梅。”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梁春梅一下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没啥。”
梁茂生看着她。
“以后好好过。”
“别总顾着别人。”
梁春梅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嗯。”
小禾已经哭了。
她挤到老人身边。
“外公。”
“哎。”
“你是不是又要睡觉了?”
梁茂生看着她。
笑了一下。
“是啊。”
“那你明天还起来吗?”
屋里一下静了。
梁春梅伸手想把女儿拉回来。
梁茂生却摸了摸小禾的头。
“这回睡久一点。”
小禾没听懂。
只抓着他的手。
“那我等你。”
梁茂生的手停了一下。
最后轻轻拍了拍她。
“傻闺女,别等。”
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一家人。
他慢慢靠回椅背。
“门开着吧。”
梁春梅起身,把堂屋门推开。
上午的光照进来。
风也跟着进了屋。
梁茂生眯了眯眼。
像是觉得舒服。
梁国安坐在左边。
梁国庆坐在右边。
梁春梅蹲在父亲身旁。
小禾还握着他的手。
没人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梁茂生长长吐出一口气。
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
那只被小禾握着的手,也慢慢没了力气。
小禾抬头。
“外公?”
梁春梅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
眼泪一下掉下来。
梁国安低着头。
梁国庆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院门外。
蓝一方抬起头。
朱子龙也站直了。
两个人都没有进去。
这一回。
让他们自己送他走。
没有人注意到堂屋上方。
主梁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摩擦。
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
梁茂生再也没有醒。
后面的事情开始变得和所有普通的丧事一样。
通知亲戚。
准备寿衣。
联系殡仪馆。
借桌椅。
院子里很快有人进进出出。
蓝一方和朱子龙重新检查过梁茂生的遗体。
没有异常。
朱子龙出来以后,对赵警官点了点头。
“可以了。”
赵警官也松了一口气。
梁家人并不知道他们确认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和蓝一方进去看了一遍,又出来了。
下午。
梁国安兄弟俩开始说房子的事。
起初还只是低声商量。
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梁春梅正在屋里收父亲的衣服。
几件旧衬衣叠在床尾。
她一件件拿起来。
梁国安站在门口。
“这些先别动。”
梁春梅回头。
“爹的衣服。”
“我知道。”
梁国安走进来。
“我是说家里的东西先别乱收。”
梁春梅看着他。
“我没动别的。”
“那就行。”
梁国安顿了一下。
“春梅,爹之前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梁春梅手里的衣服停住。
“什么?”
“房子给你。”
梁国安道。
“现在情况也弄清楚了。”
“那时候爹已经不正常。”
梁春梅没有说话。
梁国庆也从外面进来。
“哥,今天先别说这个。”
“今天不说,以后还得说。”
梁国安看向妹妹。
“我不是欺负你。”
“咱把话说明白。”
“爹前几天说房子、存折都给你,那是在他出了问题以后。”
“现在人也没了。”
“那些话肯定不能算。”
梁春梅低头,把衬衣叠好。
“我没说算。”
梁国安愣了一下。
“那就好。”
梁国庆站在门口,没接话。
梁国安继续道:
“你跟小禾这几年一直住家里,我们也没说什么。”
“爹病了,也是你照顾得多。”
“这我们认。”
“但照顾爹归照顾爹。”
“房子归房子。”
梁春梅手指停了一下。
梁国安道。
“咱们三个把账算清楚。”
梁春梅抬头看他。
“怎么算?”
梁国安顿了一下。
“按家里的规矩。”
“啥规矩?”
“你都嫁过人了。”
这一句出来。
梁国庆脸色变了一下。
“大哥。”
梁国安却没停。
“话难听,理就是这个理。”
“你离婚以后回来住,是因为爹心疼你。”
“总不能回来住几年,这屋就成你的了。”
梁春梅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外面有人搬桌子。
木桌腿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她低下头。
“我没这么说。”
梁国安道:
“那就好。”
“等爹的事办完,你跟小禾先找个地方住。”
梁春梅猛地抬头。
梁国庆皱起眉。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早晚得说。”
“她带着孩子住哪儿?”
“你家不能住?”
梁国安反问。
“我那儿地方多大你不知道?”
“那我家就大?”
“你不是有两室吗?”
“你家也有房。”
两兄弟说着说着,又对上了。
梁春梅站在中间。
忽然觉得累。
“别吵了。”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梁春梅把父亲的旧衬衣放进柜子。
“我搬。”
梁国庆看她。
“春梅。”
“没事。”
她道。
“等爹下葬,我就收拾。”
“我跟小禾自己找地方。”
门外的小禾刚好跑进来。
“妈,我们为什么要搬?”
没人说话。
小禾看了看两个舅舅。
又看向母亲。
“这是外公家。”
梁国安道:
“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小禾立刻瞪他。
“我没跟你说话。”
梁国安脸一沉。
“你这孩子!”
蓝一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几个人一起转头。
蓝一方站在门外。
身边是赵警官。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都拎着公文包。
梁国安皱眉。
“这是?”
赵警官道:
“县里来的。”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院子。
“请问哪位是梁国安,哪位是梁国庆,哪位是梁春梅?”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分别应了。
男人点头。
“我们是县公证处的。”
院子里一下安静。
梁国安的脸色变了。
上午蓝一方从堂屋出来后,就通知赵警官去查了。
梁茂生确实办过一份遗嘱。
而且是上门办理。
材料都在。
男人打开公文包。
拿出文件袋。
“梁茂生先生在今年五月十二日,通过双碑镇司法所联系我单位,申请办理遗嘱相关手续。”
“我们派工作人员上门办理。”
“全过程有谈话笔录、签字、手印和录像。”
梁国安立刻道:
“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
工作人员看向他。
“我们知道。”
“办理之前,对他的意识状态、表达能力和财产情况都进行了确认。”
“全过程录像也在。”
“你们如果对遗嘱效力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他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老人身体不好,就直接说他不清醒。”
梁国安没说话。
工作人员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材料。
“根据梁茂生先生本人当时的明确意思表示。”
“这处住宅及其相关权益,由女儿梁春梅继承。”
梁春梅整个人僵在那里。
工作人员继续:
“其个人存款,也由梁春梅继承。”
梁国庆猛地看向妹妹。
梁国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这不可能。”
工作人员没有和他争。
“有录像。”
女人已经从包里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放到院里的桌上。
打开。
画面有些暗。
正是这间堂屋。
几个月前的梁茂生坐在八仙桌旁。
比去世前精神好一些。
人很瘦。
却很清醒。
工作人员在画外问他的名字。
年龄。
家庭成员。
房子是谁的。
存款大概有多少。
每一个问题,他都答得清楚。
然后有人问:
“这些财产,您准备怎么安排?”
画面里的梁茂生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
“老大有房。”
“老二也有房。”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都给过钱。”
院子里没人出声。
梁国安站在那里。
嘴唇动了一下。
录像继续。
“春梅这些年没走。”
“我病了以后,是她一直在家。”
“这屋给她。”
“存折也给她。”
画面里的老人停了一下。
最后道:
“她带着孩子。”
“往后得有个地方住。”
视频还在继续。
后面是确认本人意愿。
签字。
按手印。
再次确认。
但梁春梅已经没有看后面的内容。
她站在那里。
眼泪一直往下掉。
没有哭出声。
等录像放完,她忽然问:
“能再放一下吗?”
工作人员看向她。
“哪一段?”
梁春梅抬手擦了一下脸。
“最后那句。”
女人把进度往回拉了一些。
屏幕里重新出现梁茂生。
“她带着孩子。”
“往后得有个地方住。”
梁春梅一动不动。
又听了一遍。
小禾站在旁边。
慢慢牵住她的手。
梁春梅低头。
把女儿的手握紧。
院子另一边。
梁国安坐到了凳子上。
很久没说话。
梁国庆低着头。
也没再提房子。
蓝一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
真正要说的话。
梁茂生自己已经说完了。
傍晚。
梁家开始准备守灵。
蓝一方和朱子龙最后进了一趟老宅。
这一次,没有其他人。
朱子龙把堂屋门带上。
蓝一方抬头。
“出来吧。”
主梁安静了一会儿。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慢慢从梁木夹缝里探下来。
身形并不夸张。
鳞片暗淡。
沿着梁柱慢慢游下来。
最后停在两人面前。
朱子龙看了一会儿。
“昨天跟我打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得有水桶粗。”
家蛇抬起头。
没搭理他。
蓝一方道:
“想好了?”
蛇头轻轻一点。
“留下。”
“规矩记得吗?”
又点了一下。
“不附人身。”
“不主动害人。”
“不以术法控制宅中住户。”
“这家人以后要走、要卖、要拆,你不能强留。”
家蛇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点头。
朱子龙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细小的玻璃管。
蹲下来。
“还有我的。”
家蛇看向他。
朱子龙晃了晃玻璃管。
“精血。”
“昨天都说好了。”
家蛇张开嘴。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口中凝出来。
很小。
悬在舌尖。
朱子龙两指一引。
血珠落进玻璃管。
封口。
贴签。
动作熟练得像在医院抽了一管血。
他在标签上写下地点、日期和自己的登记编号。
最后看向家蛇。
“以后别给我添麻烦。”
家蛇转身。
沿着梁柱重新往上。
爬到半途时,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冲它摆了摆手。
“去吧。”
蛇钻进主梁深处。
再没出现。
朱子龙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就算完了?”
“完了。”
“我昨天还以为最后得狠狠干一场。”
蓝一方推开堂屋门。
“少打一场不好?”
“也不是。”
朱子龙跟着出去。
“就是感觉没过瘾。”
蓝一方回头看他。
“你是外勤,还是来找人打架的?”
朱子龙笑了。
“都沾点。”
两个人走出梁家。
天已经快黑了。
蓝一方道:
“事儿办得挺老练。”
“吃这碗饭,总不能光靠长得帅。”
蓝一方看了他一眼。
“嗯,有点本事。”
“这个不用别人提醒。”
蓝一方笑了。
朱子龙把本子塞回帆布包。
走了几步,又忽然问:
“蓝先生。”
“嗯。”
“你下次出任务,缺人的话,能不能叫我?”
蓝一方看向他。
“你不是豫州外勤?”
“我知道,你有权限临时调动我。”
朱子龙道。
“跟你干活应该挺有意思。”
蓝一方想了想。
“o-cN-01189。”
朱子龙一愣。
“你记住了?”
“记住了。”
蓝一方拍了一下他的肩。
“有机会叫你。”
朱子龙笑得很开心。
“那我等着。”
蓝一方往前走。
朱子龙跟上。
“蓝先生,你说话确实跟传闻不一样。”
“到底谁传的?”
“真挺多人。”
“名字记下来。”
“干嘛?”
“下次先派他们来。”
朱子龙笑了一路。
......
编号:J-2012-华中-
名称:双碑镇梁宅家蛇
类型:宅栖妖物
等级:丙级
阶位: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二
处置结果:原地留置,登记监管
处置人:o-cN-01189(朱子龙)
协同处置:E-cN-01110(蓝一方)
备注:2012年,豫州丰陵双碑镇梁茂生经医确认死亡后,尸身被宅内家蛇借用复苏。外勤o-cN-01189朱子龙到场处置,确认目标与老宅气机深度绑定,且无主动伤人、外溢及控制行为,遂封控现场、升级处置。
E-cN-01110蓝一方到场复核。据目标自述,其栖居梁宅已历数代,后宅院数修、梁氏更替,始终未离。梁茂生死时神魂已去,家蛇借尸意在阻止梁家分散、保护梁茂生之女梁春梅继续居住。家蛇曾旁听梁茂生生前办理遗嘱全过程,知悉房产及存款已指定由梁春梅继承,相关遗嘱及影像材料,后经经办机构调取核实。
经协商,家蛇主动退出尸身,选择留居梁宅,交付本命精血存档,接受异常事务登记管理。处置过程无次生伤亡,结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