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五月底,沪都。
白天落过一阵雨,入夜以后云层散了些。高架两侧的梧桐叶还挂着水,路灯照过去,一片一片发亮。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灯火,出租车从路口成排滑过去,轮胎碾过湿地,带起很轻的水声。
地面上还没有完全安静。
便利店亮着灯,烧烤摊刚支起来,几处商场门口仍有人等车。地铁口不断往外吐人,西装、校服、购物袋和行李箱混在一起,走出几十米,很快又散进这座城市。
地下却已经开始收尾。
衡安路站最后一班往北的列车在零点前后驶离站台。车尾两盏红灯钻进隧道,钢轨上的震动又维持了片刻,才一点点远下去。
值班站务周启明站在黄线内侧,看着隧道重新黑下来,抬手按了一下肩上的对讲机。
该清场了。
站台上的人散得很快。车尾红灯钻进隧道以后,周启明沿着黄线往东走了一遍。
长椅下面没有包,垃圾桶旁边也没人。端门锁着,墙上的应急灯亮得发白。广播里女声重复了一遍本站运营结束的提示,随后安静下来。
周启明三十二岁,在衡安路站干了六年。末班清场这种活每天都做,走到什么位置该看什么,他不用想就知道。
东端站台尽头有一道员工门,门后通往设备区。乘客平时进不去,夜里有检修时,维护人员从这里上下。
周启明走到离门还有十几米的位置,看见前面站着个人。
灰蓝色工作服,外面套着一件反光背心,背对着他。
周启明先以为是今晚进场的设备维护。
“师傅,哪个单位的?”
那人没回头。
周启明拿起对讲机。
“车控室,东端还有施工人员没走?”
耳机里很快回话:“今晚东端无施工计划。你那边谁?”
周启明停下脚。
前面的人动了。
他没有往站台走,而是推开那道员工门,进了里面。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周启明皱了皱眉。
施工人员进站有登记,哪怕临时抢修也得由车控室确认。他走到门口,先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员工通道亮着两盏灯,白瓷砖铺到腰高,地面是灰色防滑砖。再往前二十多米是个丁字口,左边通设备房,右边通站台端部的检修楼梯。
没有人。
周启明站在门内喊了一声。
“师傅?”
没人应。
他往前走了几步。
通道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大。
像有人隔着一堵墙,在逐个点名。
“一。”
周启明停住。
“二。”
“三。”
声音很平,没有急,也没有喊。
周启明听到“六”的时候,已经把对讲机握在手里。
“车控室,东端员工通道有人。”
对面问:“是什么人?”
“刚才看见,现在没看见。”
“我让保安过去。”
周启明没再往里走。
数字还在继续。
“十。”
“十一。”
“十二。”
然后停了。
员工通道里的排风口一直有风,灯管发出很轻的电流声。周启明站在门边等了十来秒,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刚想退出去,那人又说了一句。
“少一个。”
周启明后背一下凉了。
保安从站厅下来时,他还站在员工门外。
两个人一起进去,从东端通道一直查到设备房外。门锁、楼梯、消防柜都看了,没有人。
车控室调了监控。
站台摄像头能拍到周启明一个人沿着黄线往东走。
他走到员工门附近时停了一次。
然后对着前面说话。
画面里没有第二个人。
门却自己开了一下。
值班站长把录像来回看了两遍。
“你确定刚才有个人?”
“我眼睛还没花。”
“长什么样?”
“没看见脸。四十多岁吧,个子一般,穿维护的衣服。”
“哪个单位的反光背心?”
周启明想了想。
“没认出来,看起来是老款。”
现在维护队用的是荧光黄背心,胸前带单位缩写。刚才那件颜色发灰,反光条也窄。
值班站长没有再问。
他让保安把员工通道重新检查一遍,又打电话给设备调度确认当晚没有临时人员进站。
一点半,站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启明在车控室喝了半杯凉掉的茶。
同事笑他熬夜熬出幻觉。
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快交班时,他去东端再看一遍。
员工门关得好好的。
透过门上的小玻璃,可以看见里面那两盏灯。
周启明站了几秒。
里面又传来声音。
“一。”
他转身就走。
没等那个人数到第二个。
......
三天后,夜班保洁在同一个位置听见点名。
第四天,一名信号维护工看见一个穿灰蓝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设备门前。
第五天凌晨,车控室的监控第一次拍到那扇员工门自己开了两次。
门口没有人。
声音也没有进监控。
但当天值班的四个人,都听见了最后那句话。
“少了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