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塑料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
沈佳宁没有往深处走。
她在衡安路站干了七年,设备发热、电线过载是什么味道,多少闻过几次。眼下还没见烟,墙上的报警设备也没有动作,她站在第二道防火门口,按下对讲机。
“车控室,东端二道门里有焦糊味,暂时没看见烟。我在门口确认。”
“收到。别往里走,设备马上过去。”
门后的照明还亮着。
白瓷砖,灰色防滑地面,墙边的消防柜,和平时没有区别。
沈佳宁朝里面看了几眼。
焦味反而更重了。
她正准备退出去,头顶灯管闪了一下。
整段通道黑了。
沈佳宁抬头去看应急照明。
绿色安全出口灯还亮着。
下一秒,灯壳从中间软了下去。
塑料受热变形,边缘卷曲发黑,绿色的光被熏得只剩半块。
沈佳宁抓起对讲机。
“车控室,二道门内照明全灭。”
墙变黑了。
不是灯灭以后看不清。
原本贴到半腰的白瓷砖覆着大片烟灰,顶棚黑得最重,几处线槽已经烧化。浓烟从通道里面翻出来,贴着顶棚越过她头顶。
焦糊味一下呛进喉咙。
沈佳宁立刻往外退。
“东端二道门内起火,有烟,我正在撤!”
耳机里没有声音。
她伸手去拉防火门。
门边躺着一个人。
沈佳宁的手僵在门把上。
那个人侧身倒在墙脚,工作服烧烂了大半,头发和脸已经焦黑,右手伸在外面。
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沈佳宁低头看向自己。
右腕上,也系着一根。
快到端午节了,女儿给编的。
回家以后硬往她手上套,还专门叮嘱过,过节之前不准摘。
尸体上的结打得不好看。
跟她手上这个一样。
沈佳宁的目光落到尸体胸前。
工作牌只剩下一半。
透明外壳受热卷起来,照片已经毁了,姓名栏还能看见后两个字。
佳宁。
她抓着门把,半天没松手。
通道里面传来咳嗽声。
两名穿设备工作服的人从烟里跑出来。
前面的人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拖着后面那个人。两个人跑得很急,鞋底在地上打滑,经过门口时谁也没看地上的尸体。
沈佳宁让开出口。
就在两个人冲出去以后,一个年轻男人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二十多岁。
很瘦。
肩膀窄,穿着一身蓝色维护工作服。
他没有往外。
他进了门。
沈佳宁愣了一下。
“师傅!”
年轻人继续往里。
“别进去,里面危险。”
他没有回头。
前面又有人从烟里跑出来。
年轻人侧身让开。
等人过去,他重新走回通道中间,继续往设备区深处去。
步伐很坚定。
沈佳宁追到门口。
“回来!”
年轻人已经走到烟里。
前面的通道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却没有找方向,走到岔路也没有犹豫。
几步以后,蓝色背影被浓烟吞了进去。
沈佳宁还在喊。
灯亮了。
绿色安全出口灯完整地挂在头顶。
墙是白的。
没有烟。
没有烧毁的线槽。
门边的地面干干净净。
尸体也不见了。
对讲机里已经有人在叫她。
“沈佳宁,收到请回答!”
“沈佳宁!”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腕。
红绳还在。
“我在。”
“你先退出来。站长和设备已经过去了。”
沈佳宁看着门里。
“我在二道门里面……现在没有烟。”
车控室没有跟她讨论这句话。
“先离开门口,别再进去。人马上到。”
“收到。”
沈佳宁把防火门关好。
走出东端员工门时,一列早班车正驶进站台。
车门打开。
已经有乘客在等车。
上班的人低头看手机,拎着早餐和公文包往车厢里走。有人站到门边以后还在打哈欠。
没有一个人知道,隔着一道员工门,几分钟前那里烧得什么都看不见。
沈佳宁站在门边。
第一次觉得早高峰的声音这么好听。
……
六点五十三分,缪莉莉打来电话。
“衡安路刚出现新的异常。”
她没有绕弯子。
“早班站务沈佳宁在东端第二道防火门看见火灾。人一直在原地,现场没有实际起火,她自己也没受伤。”
“她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维护工。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往外撤,他一个人往设备区里面走。沈佳宁喊他,他还是进去了。”
蓝一方已经在穿衣服。
缪莉莉继续道:
“车站正在按真实火情排查。报警系统没有记录,设备的人已经进东端了。”
“让沈佳宁先休息。”
蓝一方拿起手机。
“别让人围着她反复问。我们过去。”
……
二十多分钟后,早高峰已经来了。
衡安路站厅里全是脚步声。
闸机不断有人通过,站台广播一遍接一遍,列车进站时,隧道里的风顺着扶梯口往上灌。
东端员工门暂时有人值守。
设备专业已经把第二道防火门后的照明、消防报警和能够检查的设备区域过了一遍。
蓝一方三人到的时候,负责现场的维护人员刚从里面出来。
“焦味源没找到。照明正常,消防报警没有动作,六点四十七前后系统里也没有故障记录。几个设备点温度正常。”
他朝员工门里面指了指。
“还在继续查。”
蓝一方道:
“你们忙你们的,我们不碰设备。”
对方点头,又进去了。
三人先去员工休息室。
沈佳宁已经换了一杯热水。
前一杯放在桌角,一口没动,早凉了。
前几天徐建平的事,她知道蓝一方三人是来做什么的,只是没有真正打过交道。
看见他们进来,她还是下意识坐直了。
蓝一方在她正对面坐下,朝她笑了笑。
沈佳宁原本像是准备解释什么。
看了他一会儿,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水。
蓝一方道:
“吓得不轻吧。”
“我在地铁干七年了。”
沈佳宁苦笑了一下。
“火警演练不知道做过多少回。真着火,我可能都没刚才那么怕。”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
“主要是这个。”
蓝一方也看见了那根红绳。
“你女儿肯定很可爱。”
“可爱什么啊。”
沈佳宁嘴角终于有了点笑。
“九岁,天天嫌我土。这个也是她非让我戴的,说她编了一节课,我敢摘她就跟我翻脸。”
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笑意又淡了。
“刚才地上那个人,也戴着。”
“脸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先认出这根绳子,后来才看见工作牌。”
蓝一方没有催她。
沈佳宁喝了第二口水,自己往下说。
“我刚看见尸体的时候,脑子有点乱。后来里面有人跑出来,我才想起来应该撤。”
“先出来两个设备的人。再后来,我看见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过去。”
“也是维护人员?”
沈佳宁摇头。
“衣服像,但我没见过他。”
“现在几个维保单位的人我认不全,可那身衣服看着有点早了。蓝色的,不是现在这种款式。”
她指了一下门外。
“大家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往里面走。”
蓝一方没有接话。
沈佳宁继续道:
“我喊他,里面着火了,让他回来。”
“他像没听见。”
“有人迎面跑出来,他还知道让路。等人过去,再接着往里。”
“烟那么大,他也不用找方向。”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杯壁上的水,在桌面上简单画了两下。
第二道防火门。
里面的通道。
再往深处。
“他对那里面很熟。”
蓝一方这才问:
“熟到什么程度?”
“就像每天都走。”
沈佳宁答得很快。
“前面都快看不见了,他到岔口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
她收回手。
桌上只留下几道很快就要干掉的水痕。
“从头到尾,他没看过我。”
“也没管那些往外跑的人。”
沈佳宁看向蓝一方。
“他就是往里面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万海云这时才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手给我一下。”
沈佳宁已经见过他给马海涛检查,没有多问,把手递过去。
万海云搭了一会儿脉,又让她闭眼,指腹轻轻触过眉心。
检查完,他把她的手放回桌上。
“没伤着。”
沈佳宁问:
“我今天还能上班吧?”
“能。但是你应该休息两天。”
万海云道。
“中午记得吃饭。晚上回去要是总梦到刚才那一幕,也正常,过两天还不好再找我。”
沈佳宁笑了一下。
“你们这还管售后啊。”
严映站在门边。
“他这个售后挺贵,一般人排不上。”
万海云转头。
“你最近是不是挺闲?”
“我关心同事业务。”
沈佳宁被两个人逗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
蓝一方起身。
“你先歇着。”
走到门口,沈佳宁叫住他。
“蓝先生。”
蓝一方回头。
“刚才那个年轻人……”
她想了想。
“我不觉得他是在逃命。”
“他像是进去做事的。”
蓝一方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
出了休息室,万海云才说:
“跟马海涛那次不一样。”
严映转过来。
万海云道:
“马海涛的魂被牵着走了一段。这次沈佳宁神魂完全没受影响。”
“那段景象自己到了她眼前。”
严映没有再开玩笑。
昨天凌晨,他们才在这里讨论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真有第十三个人。
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了。
又始终找不到独立魂体。
那么他要么散了,要么已经和衡安路这片场域融在一起。
三个人重新进了东端。
设备人员仍在里面工作。
严映和万海云各自开眼。
蓝一方走在最前面。
徐建平留下的痕迹还在。
门框。
墙根。
地砖。
三年里一遍遍点名、一遍遍往里找人,阴气已经磨进这条路里。
但徐建平已经被收进阴路令牌。
这些都是旧痕。
没有新的。
蓝一方走过第二道防火门。
洞见眼下,这里和昨夜不一样。
不是多了什么。
整段通道本身,反而少了点东西。
场域力量原本均匀,此刻却薄了一层。最明显的地方就在第二道防火门里面,再沿着通道向东,一直延伸到设备区深处。
像有什么东西刚从这里借走了一部分力量。
严映沿着这条路走了一遍。
什么也没抓到。
万海云站在岔口,抬头看了一会儿通风管道,又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顺着那道变薄的场域一直往里。
设备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忙着自己的检查。
有人开柜。
有人测温。
有人拿着表逐项核对。
现实里的衡安路没有起火。
那个年轻人却在一场还不存在的火里,一路走到了这里。
蓝一方停下脚。
拿出手机,拨给缪莉莉。
“2010年7月17日那晚,再查,别只查正式名单。”
“所有到过东端的人都重新过一遍。”
“临时帮工、学徒、送材料的,只要可能进去过,都算。”
缪莉莉那边已经听明白了。
“好。”
电话挂断。
严映站在几步外,看了一眼设备区深处。
“你觉得老徐真没数错?”
蓝一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沈佳宁说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第一次让活人看见自己。
没有索命。
没有追人。
火烧起来以后,他甚至没有往出口走。
他一直往里面。
蓝一方道:
“先把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