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
荆北,竹隐山。山里刚下过一场雨。
青石阶从山脚一路往上,贴着竹林蜿蜒。落叶被雨水压在石面上,踩过去又湿又滑。越往上,人烟越少,到了半山之后,连樵夫走出来的小路都断了,只剩一条窄窄的石阶钻进竹海深处。
竹隐教就在山上。说是宗门,其实没有多大的气派。一道石门。前后两进院子。几间木屋。后院还有一排不知道修过多少次的厢房。院墙顺着山势垒起来,年头久了,有几处已经朝外鼓。
西边屋顶前些日子漏雨,许观山刚换过瓦,地上还堆着没用完的木条和半筐建材。
这一天,他正蹲在山门里面修门槛。门槛被雨泡得有些发胀,闭门时总要抬一下才能合上。许观山拿刨子削掉一层木头,试了试。还是卡。再削。
这几年,许观山在荆西北一带已经很有些名气。认识他的人说起竹隐教,多半先说许观山。
年轻。本事高。眼光准。
许观山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只是修行到了他这个地步,气血衰得慢。
山下头一回见他的人,常把他往二十三四岁猜。他自己也不解释。反正猜年轻了,总比猜老了好。一些别人不愿接的妖鬼异事,到了他手里,往往也能处理得干净。只是本人看着没有多少高人的样子。青布衫,黑布鞋。袖子总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刨子。院里一张画着围棋棋盘的桌子,上面搁着两张画到一半的符。
旁边支着竹竿,晾了一双袜子。许观山把门重新合了一次。这回顺了。刚准备收工具,外面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很乱。走两步,停一下。再走几步。中间还有一次明显滑倒的动静。
许观山听了一会儿,没有出去。竹隐山不算什么名山,山上也没有供游客烧香的道观。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人,多半知道自己来找谁。过了一阵,门外有个年轻女声喘着气问:“请问,许观山许真人住这里吗?”许观山低头把刨下来的木屑扫到一边。
“什么事?”
外面安静了两息。
“我找他拜师。”
许观山把扫帚靠回墙边。
“他不收徒。”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
“你就是许观山吧?”
“嗯。”
“那我没找错。”
许观山抬头。山门没关。一个姑娘站在门外。看着还没完全长开的年纪,身量不高,背上一个布包袱。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贴在额角。裤脚全是泥,左边膝盖还蹭破了一块,布鞋前面张了口,露出里面已经湿透的袜子。她显然爬了很久。脸都走红了。
却在笑。不是求人时硬挤出来的笑。是真的挺高兴。
“刚才摔了?”
姑娘低头看看膝盖。
“嗯。”
“还笑?”
“没滚下去。”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
“差一点。抓到旁边竹子了。”
“叫什么?”
“魏未红。”
“哪里人?”
“荆北省竹山县宝丰镇石门沟村。”
“宝丰镇跑到这里来,谁带你上山的?”
“没人,我自己来的。”
许观山又问:“怎么知道这里?”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魏未红想了半天。
“好几个。”
这个回答跟没回答差不多。许观山看看她背上的包袱。
“为什么拜师?”
“想学本事。”
“学什么?”
“你会什么,我就学什么。”
许观山把刨子放回工具箱。
“那你回去吧。”
“为什么?”
“我不收徒。”
“我资质不好?”
“你自己也知道啊?”
魏未红点点头。
“哦。”
她答应得太干脆,许观山反而多看了她一眼。魏未红又问:“很差吗?”
“一般。”
“那还行。”
“哪里还行?”
“又不是完全不能学。”
许观山发现,这姑娘很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他把工具箱拎起来。
“我没说你不能学。”
“那你教我?”
“不教。”
魏未红还想开口。许观山已经往院里走。
“天快黑了。现在下山还能赶到有人家的地方。”
魏未红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呢?”
许观山回头。
“什么明天?”
“明天来,你收不收?”
“不收。”
“后天呢?”
“不收。”
魏未红挠了挠脑袋。
“那我过几天再来。”
“结果都一样。”
魏未红笑着点头。
“知道了。”
她还真转身走了。许观山本来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这样的人他以前也见过。听说山里有修行人,年轻气盛,觉得拜个师就能学些神神鬼鬼的本事。真正让他讲两句修行的苦处,再看看山里这几间破房子,大多数自己也就散了心思。
魏未红第二次来,是五天后。
这次没下雨。日头很好。许观山上午从后山回来,远远就看见山门石阶上坐着个人。魏未红正靠在门边吃馒头。还是那个旧布包袱。还是那双开了口的鞋。馒头不知道带了多久,已经有点硬。她咬一口,在嘴里嚼半天,旁边放着个军绿色水壶。看见许观山回来,她立刻站起来。
“许掌门。”
许观山停在石阶下。
“谁教你这么叫的?”
“山下都这么喊。”
“不好听。”
“那喊什么?”
许观山没搭理她。魏未红跟在后面。
“师父?”
许观山脚步停住。
“别乱喊。”
魏未红立刻改口。
“许观山。”
许观山回头看她。她忍不住笑。
“你让我别喊师父的。”
“可以叫许道长。”
“哦。”
魏未红从善如流。
“许道长。”
两个人进了院子。许观山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跟进来干什么?”
魏未红已经很自然地跨过门槛。听见这句,又退了出去。
“不能进?”
“进来干什么?”
“拜师啊。”
“不收。”
“我知道。”
“知道还来?”
魏未红站在门外想了想。
“再问一次嘛。”
“不收。”
“行。”
她又坐回石阶上。许观山站在院里。
“你不走?”
“我吃完。”
“山下不能吃?”
“爬饿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许观山没再管她。中午的时候,太阳晒过来。山门外没有遮挡。魏未红往旁边挪了一点,坐到一丛竹子的阴影下面。下午许观山出来取东西,她还在。这次没吃馒头。正蹲在地上帮他捡早上散落的一捆竹条。
“你在干嘛?”
魏未红抬头。
“收拾。”
“放着。”
“都散路上了。”
“我等会儿自己收。”
“我都快收完了。”
她说完,把最后几根竹条拢到一起,抱起来放到墙边。
许观山看着那捆竹条。
“你这样也没用。”
“什么?”
“我还是不收。”
魏未红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顺手。”
许观山一时没话。
傍晚,魏未红自己下山了。临走还问:“过两天我再来行不行?”
“腿长你身上。”
“那就是行。”
她背起包袱,高高兴兴走了。第三次。第四次。
后来许观山也懒得数了。魏未红不是天天来。隔几天出现一次。有时候带两个玉米饼。有时候是果子。还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生红薯,一路背上山,问许观山有没有火。许观山说厨房有。她进去半天,没生起来。
最后弄得一屋子烟。许观山进去的时候,魏未红正蹲在灶前咳嗽。脸上蹭了两道黑灰。见他进门,又咧嘴笑了。许观山把窗子推开。
“你究竟会什么?”
魏未红想了想。
“我会洗碗。”
“还有呢?”
“扫地。”
“还有?”
“衣服破了会缝。”
“文化呢?”
“初中毕业。”
“有接触过修行吗?”
魏未红摇头。许观山把灶膛里塞得乱七八糟的柴重新理开。
“你准备拿什么拜师?”
魏未红蹲在旁边,很认真地想。
“我学得慢,但是我能一直学。”
许观山手里的火钳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自己学得慢?”
“以前读书就慢。”
“那还来学这个?”
“慢又不是学不会。”
许观山把最下面的细柴拨开,火终于透出来。魏未红一下凑近。
“着了。”
“往后一点,烧眉毛。”
她赶紧往后缩。灶火慢慢旺起来。许观山把两个红薯扔进去。
“剩下的带回去。”
魏未红摇头。
“给你的。”
“我不缺红薯。”
“我带都带上来了。”
“我也没让你带。”
魏未红又笑。
“那现在怎么办?”
许观山看她一眼。
“烤吧。”
两个红薯最后一人一个。魏未红那个烤糊了半边。她把黑的地方掰掉,剩下的一样吃得很香。许观山有时候觉得这姑娘是真的没心没肺。有时候又觉得不是。她不问竹隐教有没有钱。不问学多久能有本事。也没问拜师以后能不能成什么厉害人物。
到后来,她甚至连拜师两个字都不提了。许观山做事,她就坐旁边看。许观山画符,她就自觉绕远一点。她不知道能不能看,也不敢问,怕问了以后连院子都不让待。院子里有活,她看见了就顺手做。做错的也不少。水桶装太满,洒一路。扫院子把许观山刚晒好的草药一起扫了。有一次帮忙收拾符纸,风起来以后几十张黄纸满院子飞,她追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抓回来一半,自己还坐在地上笑。
许观山站在廊下。
“很好笑?”
魏未红手里还捏着两张纸。
“有一点。”
“你知道这些符纸多少钱吗?”
笑声停了。
“很贵?”
“嗯。”
魏未红低头看看。
“那我赔。”
“拿什么赔?”
她摸了一遍口袋。真开始发愁。许观山看她那副样子,把竹竿递过去。
“先把树上的弄下来。”
魏未红抬头。一张黄纸挂在竹梢上。她接过竿子。
“这个弄破了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慢点。”
她真就踮着脚,一点点去够。许观山坐在廊下继续画符。偶尔抬一次头。
那天下午,山里一直有人跑来跑去。竹叶响。纸也响。魏未红的声音更响。竹隐教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吵过。入秋以后,山里冷得快。魏未红又来了。这一次终于换了鞋。
裤子还是原来那条,膝盖破的地方已经缝好,只是针脚实在谈不上好看。她到山门的时候,许观山正在檐下削竹片。魏未红没提拜师。把包袱放下,自己坐到台阶上。她今天走得累,坐下以后就不太想动了。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馒头。硬得能敲桌子。
她咬了一口。没咬动。换一边。还是没咬动。许观山听了两声。
“你就不能掰开?”
魏未红看着馒头。
“我试试。”
她两只手用力。馒头终于裂了。掉了半块在地上。魏未红低头。许观山也看着。她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吃。许观山道:“脏了。”
“就一点灰。”
“刚下过雨。”
魏未红又看看手里的馒头。最后还是舍不得扔。把沾泥的那层剥下来。剩下的塞进嘴里。许观山问:“你家里没饭吃?”
“有。”
“那你天天背这个上来?”
“这个方便。”
“冷的也吃?”
“热的走到这里也冷了。”
魏未红说完,又笑了一下。太阳从竹林间漏下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额头有汗,鼻尖也有。刚爬完山,头发乱七八糟。嘴里还塞着一块没嚼完的冷馒头。
这姑娘资质确实一般。性子也不稳重。做事马马虎虎。火都不会生。规矩更是一点没有。收下来以后,大概够自己头疼很多年。魏未红察觉到他的目光。把馒头咽下去。
“怎么了?”
“没什么。”
许观山继续削竹片。削了两下。又停下来。魏未红坐在石阶上晃着脚。山里已经有了凉意。她的布鞋还是薄。脚后跟磨破了一点。人倒还是高高兴兴的。
许观山忽然觉得,这么安静的一座山,多这么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魏未红。”
“嗯?”
“进来。”
魏未红站起来。
“干什么?”
许观山看着她。
“你不是想拜师?”
魏未红没动。大概是这句话等得太久,反而没马上听明白。
“啊?”
许观山已经开始后悔。
“没听见算了。”
魏未红一下从石阶上跳起来。
“听见了!”
她抓起包袱就往里走。跨门槛时太急,脚尖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许观山伸手抓住她后领,把人拎了回来。
“第一天进门就准备摔我院子里?”
魏未红站稳。脸已经笑开了。
“师父。”
许观山松开手。
“先别着急喊。”
魏未红的笑僵了一下。
“又不收我了?”
“拜师礼还没行。”
“哦。”
她马上放心。
“那什么时候行?”
“明天。”
“今天不行?”
“你急什么?”
“怕你反悔。”
许观山看了她一眼。
“我说出口的事,不会反悔。”
魏未红点点头。
“好。”
她站在院子里,看看东边,又看看西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以后要住的地方。两进院子。几间木屋。墙角一口水缸。什么都谈不上气派。魏未红却越看越高兴。
“师父,我住哪间?”
“西厢随便选一间。”
“吃饭呢?”
“厨房。”
“晚上吃什么?”
许观山看向她。
“你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吃什么?”
魏未红理直气壮。
“爬了一天山,饿了。”
许观山指了指厨房。
“有米。”
魏未红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师父。”
“说。”
“我不会生火。”
许观山沉默了一会儿。
“刚教过你。”
“上次也是你生的。”
“你在旁边看了半天。”
“没看会。”
许观山站起来。魏未红赶紧跟上。
“那你再教我一次。”
“最后一次。”
“好。”
“下次自己来。”
“好。”
“柴先架空,别全塞进去。”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魏未红跟在后面笑。
“师父。”
许观山回头。
“又干什么?”
“没事。”
她露着一口白牙。
“就喊喊。”
许观山看了她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厨房走。
“把门关上。”
“哦。”
魏未红跑回去关山门。门槛是许观山刚修好不久的。这次没有卡。木门合拢。她又一路跑回来。人还没到厨房,笑声已经先传进去了。
那天傍晚,竹隐山的炊烟照常升起来。只是从这一天开始,院里的饭桌上,多放了一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