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灵入门第四年,竹隐山的日子已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最明显的是早饭。
以前许观山一个人住,早上有什么吃什么。魏未红来了以后,开始有人嫌稀饭太稀、馒头太硬,咸菜更不能只有一种。陶灵来了,事情又变了。她每天起得比魏未红早,厨房也收拾得更干净。
最开始那阵,魏未红还觉得挺好。直到有一天,她睡醒以后发现自己昨晚扔在灶台边的一小堆花生壳,已经被陶灵扫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
“陶灵。”
陶灵正在切咸菜。
“嗯。”
“你是不是嫌我邋遢?”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天天替我收拾?”
陶灵答得很认真:“因为放在那里碍事。”
魏未红盯着她,陶灵也回望。最后还是魏未红先笑出了声。
“你还是别解释了。”
陶灵低头继续切菜。
“哦。”
许观山坐在院里喝茶。这些话三年来,他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魏未红端着粥出来,看见他,又问:“师父,今天谁洗碗?”
“昨天谁洗的?”
“你的好徒弟我。”
陶灵道:“师姐,昨天是我。”
魏未红立刻转头。
“你不要拆我台。”
“就是我。”
“那今天我洗。”
魏未红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
许观山看她。
“嗯。”
魏未红坐下。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吃饭。”
后山竹林轻轻响了一阵。魏未红马上抬头。
“你看,它也觉得我讲道理。”
陶灵端着咸菜出来。
“你怎么知道?”
魏未红笑道:“我跟它熟。”
陶灵看向后山。
“它没理过你。”
“那叫不爱说话。”
“你连它什么样都没见过几次。”
“感情跟见几次没关系。”
陶灵道:“有关系。”
魏未红一下乐了。
“你怎么什么都要认真?”
陶灵把咸菜放到桌上。
“因为你说得不对。”
魏未红笑得趴在桌上。许观山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她碰翻。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竹隐山也习惯了有人说话。魏未红还是最吵的那个,陶灵大多数时候安静,许观山更安静。三个人凑在一起,却很少真有冷清的时候。
陶灵那次三岔沟任务以后,开始陆续接组织的外勤。她做事稳,记录细,不抢功,也不爱在人前说什么。几年下来,荆北片区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见到许观山,也开始顺便问一句:“陶灵最近还在山上?”
许观山说:“在。”
回答也仅此一句。有一次魏未红正好听见,回山路上笑了半天。
“师父。”
“嗯。”
“人家是在夸你徒弟。”
“听出来了。”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你可以说两句。”
“说什么?”
“比如陶灵从小就聪明,修行特别刻苦,天资出众,是我们竹隐教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
走在前面的陶灵回过头。
“师姐。”
“嗯?”
“假的。”
魏未红笑得差点踩空。
“我知道是假的!”
陶灵道:“那就别吹牛。”
魏未红扶着路边竹子直乐。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师徒。”
许观山在前面道:“好好走路。”
“知道了。”
魏未红嘴上答应。还在笑。
那年秋天,组织联络员又上了一次竹隐山。这次没有带文件袋,身后却跟着一个姑娘。
姑娘看着十六七岁,个子不高,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浅蓝色夹衣,肩上背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只小熊。人还没进山门,先在门外站定,规规矩矩喊了一声:“许真人。”
魏未红正在院里晒被子。听见声音,探出头。第一眼就看见姑娘笑起来时露出来的一颗小虎牙。她把被单往绳上一搭。
“又来一个?”
许观山正坐在石桌边修一支符笔,抬头看向联络员。
“这次什么事?”
联络员笑道:“不是任务,送个人。”
姑娘赶紧自己往前走半步。
“我叫方笠雨。”
许观山看她。
“哪里人?”
“荆北房县军店镇白鹤湾村。”
“多大?”
“十六。”
“家里知道你来?”
“知道。”
联络员在旁边补了一句:“家里已经签过字了,登记点测过两次,气感不错。”
魏未红已经走到门边。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
“比我呢?”
联络员笑了。
“你就别比了。”
“为什么不能比?”
“你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
魏未红自己先笑。
“知道。”
陶灵从后院出来。方笠雨也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
“陶灵?”
陶灵看她。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的照片。”
“哪里?”
“荆北登记点。”
方笠雨道:“三岔沟旧采石场,守阵三夜,最后一次回涌四十七分钟没断阵。”
陶灵显然没料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魏未红已经笑着看她。
“哟。”
陶灵转头。
“师姐。”
“我还什么都没说。”
魏未红嘴角根本压不住。方笠雨还在看陶灵。
“我就是因为那个,才问竹隐教在哪儿的。”
陶灵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最后只说:“那次任务不难。”
魏未红当场笑出了声。
“你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把别人想拜师的热情打掉?”
陶灵道:“我说的是实话。”
方笠雨倒没介意。
“那也比我厉害。”
她又露出那颗虎牙。
“我什么都不会。”
许观山把修好的符笔放到桌上。
“什么都不会,你来学什么?”
方笠雨看向他。
“符。”
“为什么?”
“好看。”
院里安静了一下。许观山问:“就因为好看?”
方笠雨答道:“还有厉害。我先说好看,是因为先想到那个。”
她答得特别实在。魏未红在旁边已经开始笑。
“师父,我觉得这个行哎。”
许观山看她。
“我问你了?”
“没有。”
“那你高兴什么?”
“她好玩。”
方笠雨转过头。
“师姐,你就是魏未红吧?”
“你也知道我?”
“知道。”
魏未红更高兴了。
“外面怎么说我?”
陶灵看了她一眼,大概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方笠雨认真答道:“说你特别爱笑。”
魏未红等着。
“还有呢?”
“没了。”
“资质出众,吃苦耐劳呢?”
方笠雨摇头。
“真没有。”
魏未红立刻看陶灵。
“你看。”
陶灵道:“嗯。”
“大家看,我现在在外面也是有好名声的。”
“爱笑算好名声?”
“当然算。”
方笠雨在旁边点头。
“我觉得算。”
魏未红马上过去搂她肩膀。
“小师妹有眼光。”
许观山抬手指了指山门外。
“还没入门呢。”
魏未红这才把人松开。
“哦。”
方笠雨也赶紧退回门槛外。许观山眉头紧锁。联络员憋着笑。
联络员道:“人我送到了,你自己看。”
许观山问:“为什么送我这里?”
“她自己挑的。附近几家都给她看过。有人愿意收。她不去。”
许观山看方笠雨。
“为什么?”
方笠雨道:“他们人太多。”
“人多不好?”
“我怕学不会,没人管我。”
许观山还没说话。魏未红先乐了。
“那你找对地方了。我们这儿人少。”
陶灵道:“主要是没什么人来。”
魏未红笑着推了她一下。
“你少说两句。”
方笠雨也笑。虎牙又露出来。许观山看着她。
“进来吧。”
“收我了?”
“先吃饭。”
魏未红笑得更厉害。
“这句话我熟。”
陶灵在旁边道:“我也是。”
许观山站起来。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用吃?”
魏未红立刻往厨房走。
“吃。”
她回头冲方笠雨招手。
“进来。”
“我先放包。”
“你吃辣吗?”
“能吃。”
“那就好。陶灵一点辣都不吃。”
陶灵道:“我吃。”
“你那叫沾一点。”
“也是吃。”
“行行行。”
方笠雨跟着两个人跨过山门。后山竹林里传出一阵很轻的摩擦声,她停下脚步。
“后面有东西?”
陶灵也看了一眼。
“有。”
方笠雨问:“妖?”
“嗯。”
她眼睛睁大一点。
“就住这里?”
魏未红在旁边笑。
“对。别怕。”
方笠雨又往后山看。
“它会吃人吗?”
许观山道:“不会。”
“哦。”
方笠雨马上放心了,继续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转回来。
“那它吃什么?”
方笠雨刚走出几步,后山又响了一声。
许观山朝里面道:“也是新来的。”
这一次竹林很快便静了。
然后他才对方笠雨说:“你先把自己饭吃明白。”
魏未红直接笑出了声。方笠雨也笑。
“好。”
后山竹叶又轻轻响了一阵。
……
方笠雨没有当天拜师,许观山留她住了七天。七天里,没有让她正式学什么,只让她跟着看。
早上跟魏未红扫院子,下午看陶灵整理符纸。许观山画符的时候,她可以站在旁边,但不能出声。
第一天,她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站不住了,先换脚,再挠脸,最后偷偷看魏未红。魏未红冲她眨眼。许观山头也没抬。
“想休息就休息。”
方笠雨立刻站直。
“我不休息。”
又撑了一刻钟。还是没忍住。
“许真人。”
“说。”
“还要多久?”
“你不是想学符?”
“想。”
“那就接着看。”
“哦。”
她闭嘴,这次真站住了。等许观山画完一张符,她凑上去看。
“我以后也能画?”
“能。”
“多久?”
“不知道。”
“陶师姐多久会的?”
陶灵道:“我以前有基础。”
“魏师姐呢?”
魏未红在旁边晒太阳。听见这句立刻抬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参考。”
魏未红答得含糊:“不是很久。”
许观山道:“三年第一张。”
魏未红坐直。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很难不记得。”
“那你还老说忘了。”
许观山没理她。方笠雨看着桌上的符。
“三年......也还好。”
魏未红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以后你就知道三年有多长了。”
方笠雨抬头冲她笑。
“我试试。”
第七天,许观山让她拜了师。竹隐教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方笠雨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受照顾的那个。
最开始还不明显。一个月后,魏未红先发现了。方笠雨第一次练基础引气,坐不住。
半个时辰不到,腿麻了。她睁开眼。
“师父。”
许观山道:“再坐一会儿。”
“腿疼。”
“可以换一下脚。”
魏未红当场抬头。
“师父。”
“嗯?”
“我当年腿疼的时候,你让我忍着。”
许观山道:“你那时候坐了多久?”
魏未红被问住了:“不记得了。”
“半刻钟。”
陶灵在旁边补了一句。魏未红立刻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方笠雨坐在蒲团上笑。许观山看她:“你笑什么?”
她赶紧闭嘴,嘴角还翘着。
后来画第一张引气符时,方笠雨的笔走到一半歪了。她自己知道不对,停下来,小心看向许观山。
“重画?”
许观山道:“先把这一张画完。”
魏未红又抬头。
“师父。”
“干什么?”
“我当年画歪你直接让我重画。”
许观山看她。
“你歪到我都救不回来。”
魏未红张了张嘴。陶灵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魏未红马上指她。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陶灵道:“没有。”
“你们都学他。”
方笠雨趴在桌上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魏未红看她笑了。自己也乐。
“行。你小。让着你。”
方笠雨确实学得比两个师姐顺利。第一次真正引气入体,没有折腾太久。基础符路也记得快,很多地方许观山讲两遍,她就能大概抓住。
魏未红看了一阵,终于有一天很严肃地问:“师父。”
“嗯。”
“这个是不是终于比我们厉害一点?”
许观山正在给方笠雨改符。闻言看了一眼。
“好一点。”
魏未红眼睛都亮了。
“多少?”
“一点。”
“什么叫一点?”
“就是一点。”
陶灵在旁边问:“中上?”
许观山想了想。
“勉强。”
魏未红一下笑开。
“够了。”
她拍方笠雨肩膀。
“竹隐教终于来了个上等资质的。”
许观山道:“中等偏上。”
“那也比我们强。”
陶灵点头。
“嗯。”
方笠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什么资质?”
魏未红道:“一般。”
陶灵道:“中等。”
魏未红立刻看她。
“你怎么还美化自己?”
陶灵道:“师父说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魏未红转头就去找许观山。
“师父。”
许观山已经起身。
“吃饭。”
“你先说清楚。”
“饿了。”
“你别走。”
院里又是一阵笑声。
……
方笠雨入门半年以后,赶上月初发例钱。竹隐教弟子每月都有一点日常用度,不多,也不少,够买些自己想买的小东西。以前只有魏未红一个人的时候,许观山随手就给了。
后来多了陶灵,才开始每个月按人分。方笠雨来了以后,也多一份。
那天许观山刚从外面回来,事情多,把三个人叫到石桌边,钱一份份放过去:魏未红一份,陶灵一份,方笠雨一份。发完以后,他又随手拿了一份,仍然放到方笠雨面前。
魏未红正在数自己的钱,没有注意。陶灵看见了,刚准备开口,许观山已经进屋。方笠雨看着面前两份钱。
“师姐。”
魏未红还在数。
“嗯?”
“你几份?”
“一份。”
方笠雨看陶灵。
“你呢?”
“一份。”
方笠雨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陶灵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方笠雨拿起两份钱,转身就往许观山屋里跑。魏未红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突然传出带着哭腔的一声:“师父!”
魏未红吓了一跳。
“怎么了?”
她和陶灵一起进去。方笠雨站在许观山桌前,眼圈已经红了,手里攥着那两份钱。许观山正在看账,被她哭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方笠雨看着他。眼泪已经下来了。
“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许观山愣住,魏未红也愣了。只有陶灵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大概明白了一点。
许观山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
方笠雨把钱放到桌上。
“两份。”
“嗯?”
“为什么给我两份?”
许观山低头。这才看见。
“发重了。”
方笠雨吸了一下鼻子。
“真的?”
“真的。”
“不是遣散费?”
许观山终于明白她在想什么,魏未红也终于明白了。
魏未红转过身,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方笠雨还在哭,回头瞪她。
“师姐!”
魏未红赶紧捂嘴。
“对不起。”
话没说完,她又笑了:“我真的不是笑你。”
陶灵嘴角也明显动了一下。方笠雨更委屈了。
“二师姐你也笑。”
陶灵立刻把脸收住。
“没有,我不爱笑。”
“我都看见了。”
许观山把多出来的那份钱拿回去。
“就是发重了。”
方笠雨盯着他。
“那下个月?”
“啥?”
“我还能在这儿?”
许观山抬头。
“你不在这儿去哪儿?”
方笠雨不哭了。
“哦。”
她抹了抹脸,仍不放心:“真的吗?”
“真的。”
魏未红靠在门边,已经笑得蹲下去了。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的?”
方笠雨红着眼睛。
“他给两份啊。”
“那也不能说明不要你。”
“多给钱就是要遣散我啊。”
她说得特别认真。魏未红又笑得直不起腰,陶灵忍了一会儿,最后也把脸转向旁边。
许观山看着面前这个哭得鼻尖通红的小徒弟,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重新推过去:“收好。”
方笠雨拿起来。
“嗯。”
“别再哭了。”
“我没哭了。”
声音还有点鼻音。她转身要走,许观山叫住她:“笠子。”
方笠雨回头。这是许观山第一次这么叫她。
“嗯?”
“以后真不要你了,我会直接告诉你。”
屋里一下安静了。方笠雨眼睛又红起来,许观山也意识到这句话好像不太对。
魏未红已经笑得拍桌子。
“师父!你会不会说话!”
陶灵也忍不住道:“这句确实可以不用说。”
许观山看着三个徒弟。
“那应该怎么说?”
魏未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说不会不要她!”
许观山皱眉。
“以后一辈子的事,我现在怎么保证得了?”
方笠雨本来要哭。听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不要我吗?”
“不。”
“明天呢?”
“不。”
“下个月呢?”
许观山看她。
“有例钱。”
方笠雨终于笑开。
“那行。”
她拿着钱跑出去。陶灵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很认真地对许观山道:“师父。”
“嗯。”
“以后发钱可以数一下。”
魏未红扶着门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许观山坐在桌后,也对着她们笑了。
那天以后,竹隐教每个月发例钱,许观山再也没有发错过。
后山竹林里多了第三个年轻人的声音。有时是魏未红笑,有时是方笠雨喊两个师姐。陶灵虽然话少,也总在。
许观山坐在院里画符,偶尔嫌吵,却从没真正让她们安静。
竹隐山那几年,确实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