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
六月。
蓝一方接到老周电话。
“竹隐山出事了。”
蓝一方停下脱外套的动作。
“竹隐教?”
“对。”
“许观山那边?”
“就是他那边。”
蓝一方把外套重新穿上。
“什么情况?他都搞不定?”
“现在还不清楚具体情况。”
老周那边翻了几页材料。
“昨天晚上开始,竹隐山半山以上进不去了。第一批是当地两个联络员,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又从原路出来了。今天早上派了两名登记外勤进去,也是一样。其中一个想强闯,被山气直接掀下石阶,右肩脱臼。”
蓝一方问:“异常有下山的趋势吗?”
“没有。山下的人说,这两天后山一直有动静,竹子成片倒,夜里能听见山里面响。但周边村子没出事,东西也没下山。”
蓝一方已经往门外走。
“许观山呢?”
“人在山上。”
“联系过?”
“昨天联系过一次。”
“怎么说?”
“他说不用管。”
蓝一方脚步一停。
“然后呢?”
“今天联系不上了。”
“竹隐教其他人呢?”
“也没消息。”
蓝一方推开门。
“我过去。”
老周应了一声。
“你跟许观山熟悉吗?”
“听过。”
“那就不用我多说了。”
电话挂断。蓝一方把手机收起来。
他当然听过许观山。竹隐教人少,名气却不小。尤其在荆北一带跑得久的人,很少没听过这个名字。蓝一方年轻时就听老一辈提过,许观山修为很深,符法尤其出名。
早年白石岭那次,他用一张定山符控住整条北坡地气,到现在还有人在酒桌上讲。那时候蓝一方还没有正式进组织。
后来自己入行,蓝一方偶尔也在归档里见过竹隐教的名字。大多数时候都不是许观山亲自出手,几个徒弟能处理的,他很少插手。再往前翻,才会看见这个人年轻时留下来的东西,不算多,却都很干净:能救的救,该拿的拿,该交组织的交组织。
蓝一方对他印象不错。
老一辈闲聊时,还总会顺带提起另一件事:许观山年轻时,风采很好。这样的话从一群修行人嘴里说出来,其实很少见。修为高便说修为高,本事大便说本事大,很少有人特意记一个男人长什么样。
偏偏许观山会被这样说起。有人说他三十多岁的时候,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后来四十多,变化仍然不大。修行到了那个地步,本就不容易显老。
老周以前还说过一句:“竹隐教那个许观山,你哪天见了就晓得。八十岁的时候怕都还是个中年样。”
蓝一方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
下午四点多,车到竹山县。再往里,路就越来越窄,最后一段车上不去。当地联络员在山脚等他,三十多岁,右手还拿着一份临时记录。看见蓝一方下来,立刻迎过去。
“蓝先生。”
“人怎么样?”
“脱臼那个已经送医院了。”
“另一个呢?”
“没事。”
联络员指了指山上。
“现在没人再进。”
蓝一方抬头。竹隐山看着很安静。
六月的竹林已经密得几乎看不见里面的山势。山风从林间一层层穿过去,和平常的山没什么区别。
“几点开始封山的?”
“昨晚大概十点以后。”
“最早是谁发现?”
“山下石门沟的人。”
“怎么发现的?”
“有个村民晚上上山找牛,走了半天又回到自己家后面。他以为走错了,第二次带着手电进去,还是一样,后来便不敢再上。”
蓝一方问:“许观山最后一次通话呢?”
“昨晚九点四十三。”
“谁打的?”
“我。”
“他说什么?”
联络员答道:“我问山里是不是出了异常。他说有点事,让我别带人上去。”
“还有呢?”
“没了。”
“声音正常?”
“听着很累。”
“他受伤没有?”
“没说。”
蓝一方点头。
“你们今天进去的时候,看见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路还是那条路,石阶也在,就是走不上去。”
联络员望着山路:“蓝先生,那个感觉很怪。明明一直在往上爬,可走着走着,就会看见山脚那棵歪脖子树,每次都一样。”
蓝一方看向山路。
“山里的东西以前有记录吗?”
“有。”
联络员把手里的纸翻开。
“竹隐山长期登记着一个山灵,妖类。具体品级一直没定,活动范围只在竹隐山,没有主动伤人记录,和竹隐教共处很多年。”
蓝一方接过记录,往后翻了两页。近几十年的记录很干净:没有越界,没有害人,偶尔有山民误入后山,也只会被绕出去。它像一个住在山里的老住户,有自己的地方,也有自己的脾气,仅此而已。
蓝一方把记录还回去。
“我上去看看。”
联络员下意识道:“蓝先生,要不要再叫个人?”
“不用。我先看。”
他沿石阶上山。
……
最开始一切正常。竹林很密,地上还有前几天留下的雨水,石阶边缘长着青苔。走到半山以后,身后的声音慢慢少了;再往前,山风也变了。蓝一方停下来。
右眼亮起。洞见眼下,整座山的气重新显出来:竹林、岩石、地下水脉,还有顺着山势缓慢流转的地气,全都在,却不对。
山中的气在绕。原本该沿山脊向下散开的气,被一股力量从中途拨回去,一圈又一圈,像有人把整座山的路从中间折了起来。普通人走进去,身体一直往前,落在山里的位置却始终没变。
它没有伤人的意思,不然今天那两个外勤不会只是被送出去。它只是不让人进去。
蓝一方收了洞见眼,抬头看向竹林深处。
“许观山。”
声音顺着山路传出去,没有回应。蓝一方又道:“我是蓝一方。”
竹林依旧安静。直到前面的竹叶忽然响起,靠近石阶的几根竹子慢慢向两边偏开。
原本一直往回折的山气也松开了一道口子。
蓝一方看着那条路。
“多谢。”
他继续往上。身后竹叶重新合拢。
……
越接近山门,蓝一方越觉得不对。不是危险,是衰败。
路边有几段石阶已经松了,看得出以前修过,后来又坏,却没人再补。院墙从竹林里露出来时,墙头已经垮了一截。
石门还在,门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很淡。门槛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木头受潮以后发胀,山门半掩着,怎么也合不严。
蓝一方站在门外,不知道为什么,多看了那道门槛两眼。
院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炊烟。西边一间屋的瓦掉了几片,屋檐下接雨水的木盆还放着,已经晒干。墙边靠着几根准备修屋顶的木条,上面落了灰,像放了很久。
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刻着围棋棋盘。风吹雨打多年,线已经浅了,桌角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朱砂色。四张凳子,三张靠墙,一张在桌边。
蓝一方走进去,鞋底踩过院里的落叶,发出很轻的一声。后院终于传来脚步,慢,也不重。
蓝一方抬头。一个男人从廊下走了出来,穿一件很普通的深灰布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从额角往后全是灰白。脸很瘦,眼窝微微陷着,皱纹从眼角一直压到鬓边。
人站得还直,肩背却已经不再舒展,走路时右腿也有一点不自然。蓝一方看着他,一时没有开口。男人也看着蓝一方。
“蓝一方?”
声音有些哑。蓝一方这才道:“许观山?”
“嗯。”
蓝一方知道许观山今年多大,不到六十。可眼前这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了迟暮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不应该。
他的右眼亮起。洞见之下,许观山的根基还在,气机很深,沉在身体里面,远远没有到衰败散乱的地步。单看这份根底,甚至比蓝一方早年听说的还要扎实。
可气血却已经枯得厉害,像一棵本来还应该长青很多年的树,人为地提前过了几十年秋冬。
蓝一方收了眼。许观山似乎知道他看了什么。
“看完了?”
“嗯。”
“怎么样?”
蓝一方道:“很差。”
许观山抬手摸了摸鬓角,笑意很淡。
“组织的人说话现在都这么直接?”
“我一直这样。”
“听说过。”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倒也没有多少生疏。许观山往院里让了一步。
“坐吧。”
蓝一方没有坐,视线落在他右侧衣服上。深灰布料靠近腰肋的位置比别处颜色更深,沾着已经半干的血。
“我先看看你的伤。”
“死不了。”
“我知道。”
蓝一方道:“死不了也得看。”
许观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脱。两个人进屋。
……
屋里东西很少,药箱倒是齐。许观山已经自己处理过一次。右侧腰腹有一道很深的伤,皮肉翻开,不是山石刮的,也不像野兽抓咬。蓝一方拆开外面的布,重新检查。
“怎么伤的?”
许观山低头看了一眼。
“家里的事。”
伤口没有继续出血。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的气,有几处明显受过冲撞,对普通修行人来说不算轻;放到许观山身上,又不像足以把他逼到现在这个程度。蓝一方重新上药。
“山里那个伤的你?”
“不是。”
“山下两个外勤呢?”
“它送出去的。”
“右肩脱臼那个?”
许观山道:“自己要闯。”
蓝一方点头。
“为什么封山?”
许观山把衣服重新拢好。
“它生气了。”
“因为什么?”
许观山朝后山看了一眼。恰在此时,竹林里传来一阵很远的响动,屋檐下都能听见。
“家里丢了东西。”
蓝一方也看向后山。
“它的?”
“算是。”
“被拿走了?”
“嗯。”
“谁拿的?”
许观山低头把药箱盖上:“先不说这个。”
他将药箱放回柜子里。
“你先帮我把山里那个稳住。再闹下去,下面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山。”
蓝一方道:“我可以帮你,但我要知道它为什么闹。”
许观山望着后山。
“那东西对它很重要。”
“有多重要?”
许观山继续道:“没有的话,它活不了太久。”
蓝一方重新看向后山。这一次,他没再把那阵竹响当成单纯的发脾气。
“它知道谁拿了东西?”
“知道。”
“那你为什么封山?”
许观山看向后山。
“它本来想追。”
蓝一方转头看他。
“你拦的是它?”
“嗯。”
“为什么?”
“它不能下山。”
后山竹林又响了一阵。比刚才更重。许观山等那阵声音过去。
“东西没了,它本来就不稳。昨晚又看见我受伤,急了。”
蓝一方明白了。
“所以现在谁都不让进。”
“差不多。”
“拿东西的是谁?”
许观山没有回答。蓝一方已经知道答案,只问道:“你的徒弟们呢?”
许观山手指在药箱盖上无意识的点了几下。
“下山了。”
“都下山了?”
“嗯。”
“什么时候?”
“昨晚。”
蓝一方站起来看向屋外。
屋外的风吹过院子,石桌旁的落叶滚出去几片。西厢三间房都关着门,却没有上锁,像里面的人只是出去一趟,晚一点还会回来。
……
许观山去后山之前,先烧了一壶水。茶叶很普通。两个人坐在那张刻着棋盘的石桌边,蓝一方终于坐下。许观山给他倒了一杯,手仍然稳定。
蓝一方低头,看见石桌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刀痕,旁边还有几处朱砂留下的红。有人在这里画过很多年符,也吃过很多年饭。
院角晾衣服的竹竿还在,西厢门边钉着三个木钩,其中一个上面挂着一根褪色的发绳。没人刻意收,也没人刻意留,就在那里。
蓝一方喝了一口茶。
“这里以前挺热闹?”
许观山看向院子。
“吵。”
“三个徒弟?”
“嗯。”
“都吵吗?”
“有一个最吵。”
后山又响了一声。
……
昨天以前,竹隐山还没有现在这么安静。那时候西厢天天有人开门,厨房早上有人抢锅盖,月初有人围着石桌等例钱。下山回来,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笑声。
魏未红还是那个最爱笑的大师姐,陶灵管着山门的账,方笠雨有什么事,还是先喊师父。许观山也还没有白头。
那一年,魏未红第一次把竹隐教这些年的账本一本一本搬到石桌上。院里原本还在说笑,她坐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