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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捉妖人蓝 > 第207章 天生闻理 少年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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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一方将手掌覆在红丝砚上。

砚中那道清薄魂影垂着眼,依然没有开口。

“他不肯说。”蓝一方看向梅愫晚,“我替他讲。”

我叫徐砚衡。

我生在云诏北境一座小县。

徐家不算显贵。祖父做过县学教谕,父亲没有入仕,在家中开了一间书塾。十几个学生每日从前门进来,在东窗下读书;交不起束修的人,送一袋米、一捆柴,父亲也收。

母亲管着家里的田租、饭食和学生们一年四季要添的纸墨。谁家这一季收成不好,欠下的束修要缓到何时,她比父亲记得清楚。父亲讲圣贤之言,母亲则让书塾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安稳坐到散学。

我小时候就在那些读书声里长大。

我最早记住的不是哪一册书,而是一句话忽然断掉的感觉。

那年我四岁。

父亲在窗下替学生讲一册手抄本。我还认不全上面的字,只坐在门槛边摆弄几颗石子。他读过一段,我忽然抬起头。

“中间少了一句。”

学生们都笑了。

父亲以为我故意捣乱,叫我去后院找母亲。我却走到书案旁,指住前后两行之间。

“前一句还在问,后一句已经答了。答话的人从哪里来的?”

父亲将那一页重读数遍。字句没有破损,文意也勉强接得上,他仍旧不放心,第二日走了二十里,到邻县借来另一部刻本。

他回家时天已经黑透。母亲替他温了两回饭,我趴在书案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昨日那几颗石子。

两本书摊开,手抄本中间果然漏了十一字。

父亲把我抱醒,问我是不是曾听别人读过。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我说不清楚。

道理在我心中从来不是死的字句。一句话若真正成立,前因会找到后果,轻重会各归其位,像水顺着河槽流下去。若其中少了一环,或有人将私心藏进道理里,那股水便会突然断住。

我听得见那处断口。

父亲此后常拿文章试我。他把两段文字故意倒换,也把似是而非的话夹进圣贤之言。我看出过许多次,也答错过许多次。只要他藏去一项紧要事实,我心里原本顺畅的道理便可能走向另一处。

第一次答错时,我不服气,认定是父亲出的题不好。

父亲没有同我争,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理有所凭。

“你能辨一句话通不通,却不能凭空知道自己未曾见过的事。今日缺了一件实情,你便会错;来日若少看一个人、少听一句话,也一样会错。记住这四个字。往后别人越称赞你,越要记得。”

母亲把那张纸贴在我每日吃饭都能看见的墙上。

我并不喜欢。

往后几年,每逢我说错一句,抬头便会看见它。

父亲的书塾并非日日都有足以争论的大事。更多时候,我清早替学生开门,午后替母亲晒受潮的书,晚上将满地废纸收进竹筐。冬天窗纸破了,我糊得歪斜,第二日仍要父亲重新揭下来;同窗邀我下棋,我常常只顾着想前一步为什么走错,等到回神,后面的棋已经全输了。

母亲叫我去买盐,我也曾走到书坊门口才想起手里拿的是盐钱。

我并非事事都比旁人强。

只是只要有人把一个解不开的道理摆到我面前,我便很难移开眼睛。

七岁那年,同族两兄弟因为一片桑园闹到我家。

长兄有父亲留下的分家文书,幼弟却独自在病榻前侍奉三年。一个说字据不可改,一个说父亲临终另有许诺。族中老人争了三日,父亲听完以后一直没有落笔。

我坐在旁边帮母亲剥豆子,听到幼弟第三次说“我不要别的,只要桑园”,忽然问他:“你要的真是桑园,还是这些年无人承认你受过的辛苦?”

幼弟怔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

“父亲病中用的药、吃的米,都是我出的。他们如今只说文书,像那三年从未有过。”

我又问长兄:“文书将桑园给你,可曾写过父亲病后的花费也由弟弟独担?”

长兄答不出来。

我对父亲说:“桑园与侍疾是两笔账。拿孝行夺去文书不对,拿文书抹掉欠下的情分也不对。为何一定要用一件事吞掉另一件事?”

父亲当夜重新拟了分契。桑园仍归长房,长兄以三年桑利和两亩水田偿还幼弟承担的药食。两兄弟第二日一同按了手印。

消息传开以后,来书塾找父亲断事的人多了起来,也常有人特意叫我坐在旁边。

我那时年纪还小,却已经知道别人因我一句话安静下来是什么滋味。有人当着母亲的面夸我是神童,我故意留在灶房门口,想再听一句。

母亲等那人走远,把一篮豆角递给我。

“听够了便择菜。神童也要吃饭。”

我只得搬着小凳坐到檐下。

有一次,我只听完一方的话便插口断了是非。另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张被我遗漏的收讫字据,方才还称赞我的几位族老顿时都不作声了。

我脸上发烫,恨不得立刻离开前厅。

父亲却让我坐到事情说完,又叫我亲自向那人赔礼。

回家以后,他没有罚我,只问:“墙上那四个字,如今还嫌多余吗?”

我摇头。

这一次,我自己将那张纸重新贴牢。

三年以后,北境歉收。我随父亲去县衙誊录案卷。

一个妇人从县仓外偷走两斗陈粮,被守仓人当场拿住。堂上有人说灾年当恤民,不该再罚;也有人说仓粮若可随意盗取,来日必有更多人效仿。

两边越争越重,我始终觉得各自缺了一半。

县令见我盯着案卷,随口问:“你也有话?”

“她偷粮,自然有错。县中赈粮迟了七日,也不能因为她偷粮便当作没有错。这原是两件应当分别追究的事,为何一定要选一边无罪?”

县令脸上的随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命人追查赈粮名册,查出仓中小吏扣住放粮文书,想等粮价再涨一成。妇人受了役罚,没有入狱;小吏被革去差事,积在仓中的粮食当日开仓发放。

从县衙回来以后,街上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先生”。

我一路装作没有听见,进门时却故意将脚步放慢,等父亲问起县衙里的事。

他什么也没有问,只给我添了十页抄书。

我心里不服,抄到夜深,故意把笔落得很重,终于将纸划破了一处。

母亲端来一碗热粥,在灯下替我把破纸托好。

“你爹从县衙回来,把你说的那句话同我讲了三遍。”

我抬起头。

“那他为何还罚我?”

“正因为他高兴,才更怕你只记得旁人叫你先生。”母亲把粥推到我手边,“粮是县令命人开的,案是衙役查的,挨饿的人也不是你。你看清了一层道理,很好;若把后面所有功劳都揽到自己怀里,便不好了。”

那十页书,我多抄了一遍。

两年后,北境学正到县中讲学。

他听说过我的名字,特意让我坐在最后一席。讲到一半,他放下书卷,问在场学生:“圣贤一处说亲亲相隐,一处又说大义灭亲。若父兄犯错,究竟该隐,还是该告?”

前排几名年长学生各引章句,争得互不相让。

学正越过众人看向我。

“徐砚衡,你说。”

我问:“所犯何事?”

他怔了一下。

“为何先问这个?”

“替父亲遮掩一只打碎的碗,与替父亲掩埋一条人命,不能只因都是父亲犯错,便用同一句话裁断。亲亲相隐护的是亲情不因细过尽毁,大义灭亲止的是一人借亲情继续害人。若不问事情轻重,只争该隐还是该告,争到明日也不会有答案。”

学正沉默片刻,将自己的座位让出半边。

“到前面来。”

那日以后,我获准随时进入县学藏书楼。

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家中没有的经史、律书、水经与农桑志。父亲常说我能听出道理的断口,却补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我便一本一本读,想让心中那点明辨走得更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我每日仍从书塾出门,夜里回家。母亲会在灯下替我补磨破的袖口,父亲偶尔拿走我新写的文章,第二日只在错处留下一枚墨圈。书塾后院那扇糊不平的窗,也始终由我来修。

十五岁,我第一次前往郡城论学。

临行那日,母亲往行囊里塞了三日也吃不完的饼。父亲只带我走到县外石桥。

“堂上都是年长之人,你怕不怕?”

“论年岁,我自然输。”

“论道理呢?”

“听过才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

“儿子长大了。”

我位次在末,首日也确实有人以为学正带我去长见识。第三场所论,是人为何能够知善知恶。

有人说全凭师长教诲,也有人说须靠刑罚使人不敢越界。我问:“幼童第一次说谎,尚未受罚,为何会躲开父母的眼睛?贪官在无人处收下金银,为何仍要关门?”

满堂一时无言。

我在那一日说出此后立身之论的最初一句。

“人心原有知善知恶之明。教化使它清楚,律法守住它失效之时,却不能说这点明辨全由书与刑罚创造。”

三场论辩结束,再无人拿年岁问我。

回县那日,我将郡学送来的请帖放在父亲案上,故意不说自己胜了几场。父亲看完,也只叫我把一路所见写下来。

母亲却把我带回来的三张请帖一张张展开,铺了半张饭桌。

“都赢了?”

“都赢了。”

那一句,我答得很快。

母亲笑起来,父亲也终于放下手中的书。

我同样高兴。

我并非生来便能把所有称赞看得很轻。十五岁的徐砚衡第一次在郡城压过满堂士子,回家的路上也曾将那三场问答从头想过许多遍。只是想的并非哪里侥幸,而是哪一段答得最好。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第一次觉出,每当自己将一层道理真正想通,体内便会生出一缕极清的气。

起初它只在心口流转,后来落到笔下,使墨色经夜不散。

十八岁那年,父亲将祖传的红丝砚交给我。

砚石呈深青色,天然红纹从石腹蜿蜒而过。祖父用过,父亲也用过。母亲另缝了一只砚套,内里垫了两层软布,怕我带它出门时磕坏。

“徐家的书没有你读得远。”父亲道,“这方砚往后归你。”

我用它写成《明心十问》。

最后一笔落下时,砚池中的水整夜未干。屋外风吹了一夜,书案上的灯焰却始终没有偏斜。

文章先在郡学传抄,随后送往国都。三个月内,北境七座书院都挂出了抄本。有人依照其中的问题重审旧论,也有人行数百里来与我辩驳。

此后一年,我应邀走遍七座书院,共论十九场。

有人使我改过三处论述,却始终无人能够推翻那句根本之言。

我从不拒绝来问的人。他们若能指出我的错处,我便改;若所驳不能成立,我也不会因为对方年长而退让。

父亲教我的“理有所凭”始终跟着我。事实若已看全,道理便不该向身份与声名低头。

二十岁时,一位路过北境的修行人听完我讲学,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问我师承何处。

“父亲教我识字,余下的从书中学,也从人事中学。”

“可愿随我入山修行?”

“入山以后,还能继续论这些事吗?”

“山中自有大道。”

“若大道只在山中,山外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那位修行人看了我很久,最后笑了。

“你的路确实不在我的山门里。照此走下去,三十岁以前,或许便能以文立道。”

我当时并不觉得这句话如何惊人。

我从未认为心中明辨只属于徐砚衡。我以为人人都有,只是有人听得清楚,有人一时被利害遮住。我所做的,无非把那条人人都能走的路先找出来。

云诏大试那年,我二十一岁。

北境三座书院同时为我写了荐书。启程前,母亲将那只红丝砚包了又包,又在我衣袖里缝进几枚散碎银钱。父亲问我是否担心落第。

我想了想。

“不担心。”

父亲笑骂我狂妄,眼中却也有了笑意。

“若得了头名呢?”

“去金陵。”

“金陵以后?”

那时我还没有答案。

我带着书卷与红丝砚离开北境。母亲一直送到长亭,父亲站在更后面,没有再叮嘱一句。

我在家中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真正独自走向远方。

一路有人读过我的文章,也有人从未听过徐砚衡这个名字。我在驿舍替同路士子改文章,在渡口同船夫争水道,在荒村借过一夜柴房。我的鞋底沾满泥,书箱的背带也断过两次。

每走过一地,我便把所见补进自己知道的天下。

行至湘西石门山,前路被一根横木拦住。

横木之后,向家逼三寨交回新立的水册;横木之前,商旅、书生、车马堵了半条山道。

一个年轻姑娘带着梅家的路牌来到关前。

她拒绝交回水册,也不求向家开路。

她指向被藤木遮住的南岭。

“我今日重开南岭挑盐道。日落以前,人和驮马可以进东隘;货车要再等三日。”

众人都觉得她在说一句无法做到的话。

我隔着横木与人群看向她。

她也在同一刻望了过来。

我天生能感觉一句话背后的道理。

那是我第一次,尚未听见全部缘由,便先信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