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第十七日抵达云诏国都。
进城以前,我先找到一支即将返回湘西的布商,将第一封信托给他们。
信中写了沿途经过的驿站、渡口与水路,也告诉愫晚,青玉扣在身,红丝砚在案,我一日也没有忘记归路。
按那支商队的脚程,信会在我离开梅家的第三十四日送到。
国都比北境任何一座城都大。
城外有三重水门,河渠从东西两侧穿城而过。北城几条长街全是书坊,木架上晒满新刻的书页。各郡士子住满客舍,酒楼里谈的是三年一次的大试,茶棚里争的是谁能代表云诏前往金陵。
我入城的第二日,在一家书坊看见了自己的文章。
《明心十问》被人重新誊录,摆在几册国都名士的文集旁。书坊掌柜不认得我,还同我说,北境有个姓徐的年轻人,文章锐利,将来若来国都,至少能进殿试。
我问:“只进殿试?”
掌柜抬眼打量我。
“国都英才何其多。年轻人,不要读了几篇文章便觉得天下无人。”
我买下一册。
后来放榜,我又去过那家书坊。掌柜认出我,躲进里间半日没有出来。
进入备试书院的第三天,我认识了萧景元。
书院正堂悬着一道论题。
题目问:若一项新法能够使十人得利,却必然使一人蒙受无妄之损,这项法是否还应推行。
题下已经贴了四十余篇文章。有人论多数为重,有人说不可因一人废天下之利,也有人主张补偿受损之人以后再行新法。
我看完,在最末添了一页。
我写:“若那一人的损失可以补偿,便应先言明由谁补、如何补;若所失不可补,所谓十人得利,便不能直接拿来与之相抵。十与一是人数,不是道理。未先问清所得与所失是什么,便急于计算多少,算得越精,错得越远。”
纸刚贴上去,身后便有人道:“若凡事都等到毫无亏欠才做,世间还有哪一项政令能够推行?”
我回头,看见萧景元。
他出身云诏萧氏,已经连续两年位列书院年考第一。旁人与他说话总会先留三分余地,他却最厌恶别人有意相让。
我道:“我没有说不可推行。我说的是不可用十人得利四个字,直接证明那一人活该受损。若事情必须做,作出决定的人也该知道自己亏欠了谁,日后设法偿还。承认代价,和因为有利便假装不存在代价,是两回事。”
萧景元问:“若无力偿还呢?”
“那便把这份无力也写进法中,让后来者知道今日所得从何而来。至少不要再给受损之人安一个阻碍大局的罪名。”
正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萧景元看完我写的文章,亲手将它从最末取下,挂到了论题正中。
“你便是北境徐砚衡?”
“是。”
“我等你很久了。”
我们第一次论学,从午后一直争到掌灯。
他重法度,认为世情复杂,不能将治乱寄托在人人自省之上。我重人心,认为律法只能守住人的手脚,若不能让人以作恶为耻,刑条只会越来越密。
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
散席以后,他命家仆取来三卷云诏先贤手稿。
“你从北境来,这几卷在外面看不到。拿去读。”
我问:“大试在即,你为何借我?”
“你若因少读几卷书输给我,我胜得也不痛快。”
他与我约定,场中各凭所学。若他居首,我服;若我胜他,他备酒相贺。
我将这件事写进第二封信。
信末,我告诉愫晚,国都有一个名叫萧景元的人,文章出众,胸襟也不坏。待我回湘西,可以将他写的论法文章带给她看。
那时我确实把他当成了朋友。
大试分为三场。
首场经义,我的文章被誊录以后送入内院。阅卷的七位先生各自定次,开封时,七张签上都是第一。
第二场策论,国主问北境连年旱灾,应当迁民,还是开渠。
多数考生只选一项。我写,水势、田亩与人口尚未查清,先争迁与不迁,不过是让两种主张互相取胜。应先遣人定水脉、核存粮,再将无水可引之地分批迁出;能开渠者留,不能守者走。治事先辨事实,不能先爱上自己的答案。
这篇策论送进宫中,当夜便有人抄出,在国都几座书院传阅。
最后一场,只余十二人入殿。
国主亲问:“治民应先正法,还是先正人心?”
萧景元先答。
他主张法立而后民知所止。没有清楚边界,善意也会被强者利用;人心虽可教化,国政却不能等每个人自行明白。
国主听完,连问三次。他一一作答,殿中几位老臣都点了头。
轮到我时,我先说:“萧公子之论,可以止乱,却不能止恶。”
萧景元抬眼看我。
我继续道:“法不可少。可法能守住的,只是人被看见时的手脚。若一个人不害人,只因害人以后会受刑,他真正学会的便不是善,而是如何避过刑罚。”
国主问:“不靠律法,又靠什么?”
“靠人心中本有的知善知恶之明。幼童说谎会躲开父母的眼睛,贪官收金会先关门窗,说明教化以前,人已经知道有些事不该做。为政者立法守住底线,也应使人不忍欺凌弱者、不肯以谎言自利。若只会加重刑罚,百姓越懂法,便越懂得怎样在法条缝隙里作恶。”
国主又问:“若人心中的明辨被私欲遮住呢?”
“读书、问事、听人劝诫,都是拂去遮蔽的方法。只是最后看见善恶的,仍须是他自己。旁人可以使他害怕,却不能替他生出羞耻。”
殿中再无人发问。
我说完最后一句时,胸中清气自行流转。十二张书案上的纸同时轻响了一声,像有一阵极轻的风从殿内经过。
坐在国主下首的国师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当日黄昏,宫门外放榜。
我的名字在最前面。
萧景元位列第二。
他从人群中走来,先整衣向我行了一礼。
“徐兄,我来践约。”
他备下的酒早已送到书院。
那一夜,国都许多年轻士子都来贺我。有人要看北境那方红丝砚,有人要我重讲殿中最后一答。连几位素来不收外郡学生的老先生,也命人送来名帖,邀我从金陵归来以后入府论学。
萧景元喝得很多,却始终带着笑。
酒过数巡,他问我:“如今得了头名,国主必会留用。你回北境,还是留在国都?”
“先去湘西。”
“湘西有什么?”
我取出贴身带着的青玉扣,放在案上。
萧景元看见玉上的梅花,也看见了另一面的名字。
“梅愫晚。是个女子?”
“是我要娶的人。”
这是我第一次向旁人说出这句话。
萧景元追问我们如何相识。我便从石门横木讲到南岭新路,讲她如何辨水、定路,如何使十二寨共同守住一条原本无人相信能够开成的山道。
我告诉他,梅愫晚生来能知山水,却不肯只守着梅家的一方山册。她想亲眼看遍云诏、金陵与天下所有未曾到过的地方,再将归路一条条画下来。
“你们已经定亲?”
“尚未下聘。她答应等我回去。”
“何时回?”
我蘸了一点酒,在案上画出南岭与梅宅的位置。
“从国都到南岭,来时十七日,回去十六日。”
我又画出老槐与池塘。
“她在这里等我。”
红丝砚摆在书案另一端。萧景元看了一眼。
“这方砚呢?”
“她让我带来赶考。回去以后,我要用它替她补完云诏以后的路。”
萧景元举起酒杯。
“世间竟有这样的女子。徐兄,待你成婚,我一定亲自去湘西贺喜。”
我笑着与他碰杯。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萧景元一人听我讲过南岭、老槐、十七日与十六日。也只有他知道青玉扣与红丝砚各自意味着什么。
当夜,宫中传来诏命。
新科头名须随云诏国使前往上国金陵,参加诸国文会。使团已经整备完毕,三日后启程。
这是云诏读书人能够得到的最高荣誉。
国主在诏书中写,若我能在金陵扬名,归国以后可入国学讲书,不必从寻常官职起步。
国师又托内侍带来一句话。
“徐砚衡此去若能再明一理,回来时,云诏或许便会多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道。”
萧景元比我更兴奋。
“徐兄,你在北境胜七座书院,在国都夺了头名。如今再去金陵,让上国那些自负才名的人也看看你的文章。”
宫中询问捷报送往何处时,我亲手写下湘西梅宅。
报帖会沿驿路先行。愫晚很快便会知道,我已经得中头名。
出发以前,我又去了一趟城南的绣坊。
我定了一身嫁衣。窄袖,裙摆不要拖地,衣襟绣梅枝,下面绣两条相接的山路。愫晚在山里走惯了,我不想让她成婚那日反倒穿一身走不了路的衣裳。
绣娘说三日做不完。
“不急。”我说,“我从金陵回来以后再取。”
至于金陵之行,我想另写一封信仔细告诉她。
启程前的三日大半耗在入宫谢恩、告庙与使团点名上。最后一夜,我只写完开头,城外驿鼓便已响了。
我将未完的信收进书箱。
不过多走一程。
文会结束以后,我会带着金陵的新文章、云诏的水道图与求亲的聘书,一同回到湘西。
我离开国都时,萧景元亲自送到东门。
大道前方,使团旗帜已经升起。身后是我刚刚夺得的头名,远处还有上国群儒与一条尚未走完的道。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我所爱之人在等我。
我所信之理从未败过。
举目所见,每一条路都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