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涛一觉睡到当地下午两点。
醒来以后,他先查看医院发来的运行记录。设备从早上恢复至今,已经连续工作七个小时,三轮质控全部通过。
这趟差终于结束了。
返程航班在晚上十一点起飞。距离退房还有两个小时,李海涛坐到书桌前,把国内那份岗位待遇重新打开。
工资每月少两千。
没有海外补贴。
偶尔需要去外地做技术支持,通常当天能够回来。培训工作占了一半,周末大多固定,也不用再临时改签机票,从一个国家赶往另一个国家。
李海涛拿出酒店便笺,在上面列了几项。
房贷、父母的常用药、女儿的学费、水电和日常开销。
换到新岗位以后,每个月仍能存下一些,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他和妻子现在住的房子是两居室。女儿小时候还够住,等再大一些,书桌、衣柜和床挤在同一个房间里,很快就会显得局促。父母偶尔过来,只能睡客厅。
他原本打算再做两年海外项目,等手里的钱足够,把现在的房子卖掉,换一套三居室。最好离女儿以后读中学的地方近些,楼层不要太高,父母来也能有一间房。
如果现在回国,这件事至少要往后推一两年。
李海涛在纸上算到第三遍,拨通妻子的电话。
“还没去机场?”
“晚上十一点的飞机,来得及。”
“设备修好了?”
“好了。”
“那份工作呢?”
“工资少两千,出差补贴也没了。”
妻子正在厨房,电话里传来水流声。
“少就少吧。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
“房子不换了?”
“现在也能住。”
“闺女再过几年就上中学。到时候功课多,家里连个安静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晚两年换。你一年到头不在家,真换了大房子,也只是我和她住。”
李海涛捏着笔。
“我这两年多挣一点,首付就出来了。”
“这句话你前年也说过。前年说再干两年,去年还是再干两年。”
“海外项目的补贴确实高。”
“你自己决定。”妻子关掉水龙头,“我只提醒你,培训中心那个岗位离家不到半小时。工资少两千,你少在外面吃饭、打车,扣完也差不了多少。”
李海涛低头,把每月收入后面的数字划掉。
“我回去跟他们谈。”
“真的吗?”
“岗位条件不变,我就去。”
妻子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喊了一声女儿。
电话很快换到女儿手里。
“爸爸,你明天到吗?”
“明天下午。顺利的话,晚饭以前能到家。”
“老师让我们做一个能亮的小房子,星期一要交。”
“什么小房子?”
“用纸板做,里面还要装灯。妈妈说她不会接电线。”
“家里抽屉不是有小灯珠吗?”
“找不到。”
“我回去找。没有就去买。”
女儿道:“你不能自己全做了,老师说要我做。”
“你搭房子,我给你画线路。最后的线你自己接。”
“那你星期天不许出门。”
“知道了。”
女儿又叮嘱了两遍,才把电话还给妻子。
妻子问:“你答应她了?”
“一个小灯,半天就能做好。”
“你落地以后别又被公司叫走。”
“这次差已经出完了。报告也交了,他们再找我,等星期一上班再说。”
李海涛把便笺翻到背面,写下“培训中心”四个字,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星期天,做小房子。
妻子忽然问:“你前几天说的那个币,还想买吗?”
“特比币?”
“还有几个币?”
“就一个。我看了半年,准备拿三千块试试。”
“房子还没换,你先惦记这些。”
“三千块不动家里的钱。真亏了,就当我判断错了。”
“你们做技术的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能看懂?”
“我也没说一定涨。”
“最多三千。”
“行。”
“以后涨了也不许追着买。”
“听你的。”
妻子把女儿叫来,两个人一起在电话里说:“录音了。”
李海涛乐了。
“你们娘俩现在还会留证据了。”
结束通话以后,他给老同事发了一条消息。
“岗位替我留着。工作时间和出差频率不变的话,我回来签。”
对方很快回复:“这才像句准话。落地联系。”
李海涛把那张酒店便笺折起来,塞进钱包。
去机场的路上,他收到妻子发来的一套房源。房子在城北,三室,离女儿以后可能就读的中学不远。总价比他们之前看的几套低一些,楼层也合适。
妻子随后补了一句:“只看看,先不买。”
李海涛把房源收藏起来。
“回来去现场看看。真合适就算算首付。”
妻子回道:“先把工作定了。”
出租车驶上高架。陌生城市的楼房从车窗外不断后退,路牌上的文字李海涛只能认出一部分。他在这里处理过三次故障,每次都说下次时间宽裕,可以四处走走,结果三次都只见过医院和机场。
到达航站楼以后,他从后备厢取出行李,推着工具箱进入出发大厅。
排队办理值机时,他心里忽然一阵发慌。
说不清在怕什么。护照、机票和行李都在,医院的设备已经恢复,家里也没出什么事。或许只是几天没睡好,身体还没缓过来。
李海涛走到旁边,让后面的人先过。他坐进候机区,喝了半瓶水,胸口那股空落感依旧没有散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航班订单。
订单下面有追加航空意外险的入口。
李海涛常年出差,过去买的都是普通额度。这一次,他把几个档位依次划过,最后选了最高的一档。
保额二百万元。
受益人一栏默认显示“法定”。
他核对姓名和证件号码,输入验证码,完成付款。电子保单很快发进邮箱。
李海涛望着保单上的二百万元,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了。可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总算缓下来一些。
他关掉手机,重新走向值机柜台。
办完值机,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在候机区附近找到一家商店,给女儿买了一盒彩色铅笔,又拿了一盒巧克力。妻子不喜欢太甜,他挑了半天,换成一条薄围巾。
结账时,手机上的价格软件推送了一条特比币行情。
价格又跌了。
李海涛点开走势图,研究了几分钟,最终退出页面。三千块要等回国再投,先把工作定下来,也让妻子知道账户放在哪里。
他在登机口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页。
标题是“回国以后”。
第一项,去培训中心面谈。
第二项,陪女儿做小房子。
第三项,看城北的三居室。
第四项,给父母续常用药。
第五项,特比币最多三千。
写完以后,他又在房子的后面加上四个字:不急着买。
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李海涛将护照和登机牌收进外套内袋,排在队伍中间。轮到他时,工作人员核对证件,撕下登机牌的一角,把另一半递还给他。
这是一班飞往华夏的夜间航班。
按照原定航线,飞机起飞后将先经过数小时的境外空域,于第二天下午抵达国内。
李海涛的座位靠近过道。
他把工具箱和行李交运,只带了随身电脑包。坐下以后,他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登机了,准备关机。”
女儿用妻子的手机发来一段语音。
“爸爸,彩色铅笔别忘了。”
李海涛拍下购物袋里的铅笔,发给她。
“买了。星期天开工。”
妻子回复:“落地联系,路上睡一会儿。”
舱门关闭,空乘人员开始检查安全带。
李海涛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又打开那份国内岗位的待遇表。看了几分钟,他在末尾写下一句:接受,具体时间回国面谈。
飞机开始滑行。
机身离开跑道时,城市的灯光在舷窗外迅速缩小。李海涛坐过太多次夜间航班,起飞后不久便放下遮光板,戴上眼罩。
餐车经过时,他醒来吃了些东西,又喝了一杯水。
周围的乘客陆续睡去。机舱灯光调暗,只剩过道两侧的指示灯还亮着。
李海涛再次打开手机,把“回国以后”那页备忘录检查了一遍。他把给父母续药调到第一项,又在最后添了一句:周末尽量不接工作电话。
手机屏幕熄灭。
飞机仍在境外空域飞行。
不知过了多久,机身轻微晃动起来。
最初的幅度不大,像普通气流。座位上方的安全带指示灯随之亮起,空乘人员收起过道里的水杯,提醒乘客回到座位。
几分钟后,飞机忽然向一侧倾斜。
行李舱内传来连续的碰撞声,几名熟睡的乘客惊醒。有人拉开遮光板,窗外只有黑暗,看不到地面,也看不到城市灯光。
广播响了半句,声音中途断开。
李海涛摘掉眼罩,系紧安全带。
他修了十二年医疗设备,对飞机一窍不通。机身的倾斜或许只是绕开强对流,也可能是在调整航线。他望向前方,空乘人员已经坐进座椅,神情被昏暗的灯光遮住。
机舱再次震动。
这一次,顶灯连续闪烁了几下,随后全部熄灭。几秒后,应急灯亮起,沿过道延伸向前。
有人喊了起来。
李海涛摸出手机。飞行模式下没有信号,屏幕仍停留在那页备忘录上。
第一项,给父母续药。
第二项,去培训中心面谈。
第三项,陪女儿做小房子。
机身猛地向下沉去。
安全带瞬间勒紧。李海涛手中的手机脱落,撞上前排座椅,又滑进座椅下方。
有人惊叫,有人在黑暗里呼喊空乘。行李舱内接连传出碰撞声,整架飞机朝一侧倾斜,机舱深处响起沉重的断裂声。
李海涛抓住扶手。
应急灯闪了两次,彻底熄灭。
当地时间凌晨一时四十七分,这架返程航班的应答机信号从境外区域管制系统中消失。
它尚未进入华夏空域。
最后得到确认的位置,距离华夏边界仍有一千余公里。
黑暗中,掉在座椅下方的手机被撞亮了几秒。
时间停在一点四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