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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门山炮交上去以后,何雨天半个月没见着陈翰文。不是不想见,是陈翰文忙。根据地有了炮,得训练炮兵,得调配炮弹,得选 targets。何雨天蹲在院子里磨刀,磨一会儿,抬头看看胡同口,没人。再磨一会儿,再看看,还是没人。柱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蚂蚁扛着一粒米,从砖缝里爬出来,又爬进去。

“哥,你老看啥呢。”

“没看啥。”

“你骗人。你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才是鹅。”

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跑去找刘铁柱了。

第十五天头上,陈翰文来了。他这回没空着手,拎着一条腊肉,用草绳系着,进了屋往灶台上一搁。张雨馨看了一眼腊肉,没说话,收进柜子里,出去了。

何雨天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盖开着,指针走到三点半。他把表盖合上,揣回怀里,坐起来。

“炮用上了?”他问。

陈翰文蹲在炕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屋子里散开,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出去。

“用上了。三天前,轰了小鬼子一个据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烟头朝上,火一明一暗。“保定那边,小鬼子的据点修在公路边上,砖墙,机枪眼,手榴弹炸不动。咱们把炮拉上去,三门齐射,第一轮就炸塌了半边墙。”

“死了多少。”

“小鬼子四十多个,伪军六十多个。一个都没跑掉。”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据点炸平了,公路打通了,根据地的物资能运过去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间接击杀100人确认,按20:1折算,计入击杀数5人。累计击杀438.1人。”

何雨天把界面关了。他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不疼了,好利索了。

“炮比枪好使。”他说。

陈翰文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那当然。一发炮弹下去,顶得上几十条枪。你一枪一枪打,打半天杀不了几个人。炮弹一落,一片就没了。”

何雨天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贾富贵那屋的门关着,贾张氏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刘海柱在自家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那我再弄几门。”何雨天说。

陈翰文愣了一下,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当是捡白菜呢?小鬼子的炮兵阵地就那么几个,你端了一个,剩下的肯定加强防守。再去就是送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别试了。这三门够用一阵子了。”陈翰文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等炮弹打完了再说。”

何雨天没接话。他转过身,靠在窗户边上,看着陈翰文。陈翰文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烟头,手指头上有烫伤的疤,新的旧的摞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皮肤的颜色。

何雨天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一下的笑,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嘴唇往上翘了一点,露出牙齿。他很少笑,笑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脸皮发紧,像被人从两边扯着。

陈翰文愣住了。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笑起来,跟普通孩子也没什么区别。”陈翰文说。

何雨天把笑收了,脸又回到平时那种没有表情的样子。

“我本来就是普通孩子。”

“你?普通孩子?”陈翰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普通孩子不会杀小鬼子,不会偷军火,不会炸炮兵阵地。普通孩子不会让根据地的人叫‘夜叉’。”

何雨天没说话。他从窗户边走开,坐回炕沿上。

陈翰文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是没人,刘海柱劈完柴进屋了,柱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柳如烟也不在。他把门关上,又走回来,蹲在何雨天面前。

“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肯定笑什么了。”

何雨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破皮好了,长出新肉,粉红色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颜色。

“你说一发炮弹顶得上几十条枪。我算了一下,那三门炮能顶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他抬起头,看着陈翰文。“所以我想笑。”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你这个人,杀人的时候不笑,杀完了不笑,听死了多少人也不笑。听见炮好使,你笑了。”他把那根烟塞回口袋。“你这脑子,跟别人不一样。”

何雨天没接话。他从炕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光。

“等我从日本回来,再笑给你看。”

陈翰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把那根烟又摸出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还想着日本呢。”

“想着呢。”

“你连地图都没有。”

“你会给我弄的。”

陈翰文没说话。他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了。你好好待着,别老想着弄炮。先把肩膀养好。”

“肩膀好了。”

“好了也别乱动。”

他拉开门,出去了。何雨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何雨天把手术刀别回腰间,躺在炕上,盯着房梁。裂缝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指头,顺着裂缝划了一下,从东墙划到西墙。

日本。他还得等。等抗战胜利,等陈翰文的地图,等船,等机会。但炮不用等。炮已经有了,正在根据地的阵地上,炮口朝北,等着下一个目标。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颗弹珠,笑得合不拢嘴。

“哥,你看我又赢了一颗。”

“赢谁的。”

“刘铁柱的。他输了我一颗紫色的。”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颗弹珠,玻璃的,紫汪汪的,像一小块茄子。

“收起来吧,别弄丢了。”

“丢不了。”柱子把弹珠塞进口袋,爬上炕,趴在何雨天旁边。“哥,你刚才笑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在窗户边上的时候。你笑得跟闫学武他爹似的。”

“闫学武他爹怎么笑。”

“就是嘴巴咧一下,眼睛眯一下,跟偷了东西似的。”

何雨天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你才偷东西。”

柱子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举起来看。表盘发黄,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稳。

一百个人。四十多个小鬼子,六十多个伪军。一炮下去,顶得上几十条枪。三门炮齐射,顶得上几百条枪。几百条枪,够杀很多小鬼子了。

他把怀表揣回怀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