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在神户码头下了船,脚踩在碎石铺的路面上,硌得生疼。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有人凑过来问话。他的日语就那几句,问多了准露馅。所以走,一直走。从码头走到市区,从市区走到山坡,再从山坡转回市区。鞋底磨薄了一层,脚底板火辣辣的,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路边蹲着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军服,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他伸出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何雨天手里的红薯干。何雨天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扔过去。老头接住,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何雨天没看他,转身走了。他心里翻了一下,又压下去。不是同情,是觉得恶心。一个侵略者,在自己的废墟上讨饭,这画面让他想笑。
黑市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摆满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粮食、衣服、锅碗瓢盆,还有人卖军靴,鞋底还沾着中国北方的黄土。何雨天蹲在一个摊子前,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攥在手心。大洋被他的汗水捂得发黏。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一顶旧礼帽,嘴里叼着烟卷,烟灰老长,快掉下来了。他看了何雨天一眼,用日语问了一句,何雨天没听懂。他把大洋递过去,说:“换钱。”两个字,咬得死死的。
摊主接过银元,翻来覆去地看,用牙咬了一下,又掂了掂。他的眼皮抬起来,盯着何雨天。
“支那人?”
何雨天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他低下头,装出怯生生的样子,肩膀缩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东京的。父母……死了。这个,从支那带回来的。”
他故意说得结巴,磕磕绊绊,像刚从火堆里爬出来的孤儿。摊主又盯了他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银元扔进去,从另一个抽屉里抓出一把日元,数也没数,扔在摊子上。何雨天把钱抓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了。他听见身后摊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人笑了。那笑声像刀子,在他后背划了一道。他没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仓库在神户东边,靠山,墙塌了一半,屋顶有个大窟窿。地上堆着碎玻璃、烂木头、破布,还有几摊干了的水泥。霉味混着尿骚味,熏得人头疼。何雨天蹲下来,手摸到墙上湿滑的霉斑,黏糊糊的。他踩到一块碎玻璃,嘎吱一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他蹲在墙角,把背靠着墙,从怀里掏出那张新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把东京地图从怀里抽出来,摊在地上。宣纸,毛笔画的,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他用手指甲沿着皇宫的护城河划了一圈,指甲缝里嵌进了纸纤维。从神户到东京,坐火车两天,沿途全是关卡。他摸过那些小鬼子的手,粗糙,有力,翻起东西来不把你翻个底朝天不算完。他那张假证明,糊弄一下乡下人还行,碰到老手准完蛋。
走山路。从神户往东,翻山,绕过大阪、京都、名古屋。白天藏,晚上走。饿了吃空间里的干粮,渴了喝山沟里的水。五六天,慢,但活着。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弯弯曲曲,从神户一直画到东京。画完了,把地图贴在墙上。又从空间里拿出皇宫地图和神社布局图,一张一张贴上去。三张地图并排,像三张催命符。
他退后两步,看着。皇宫在千代田区,四周一圈水,护城河。地图上标了四个门,每个门都画了一个岗亭,小小的,但刺眼。围墙三米,他翻不过去。得从门进。门有哨兵,硬闯就是送死。得等,等换岗的时候,等天黑的时候,等下雨的时候。
神社在九段北,离皇宫不远。地图上正殿、拜殿、灵玺簿奉安殿,标的清清楚楚。从正门进去,走五十步到拜殿,再五十步到正殿。门口和殿前都有岗哨,换岗时间没标,得去了才知道。他从空间里拿出一根红线,掐了一截,用唾沫粘在皇宫的位置上。又掐一截,粘在神社的位置上。两条红线,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道伤口。
他蹲在墙角,拿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硬,拉嗓子,咽下去的时候胸口堵了一下。又咬一口,嚼了半天才咽。吃了三块,不饿了。把剩下的塞回口袋,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点了点。表盘看不见,拿手指头摸了一下,玻璃是凉的,有裂纹。裂纹从表盘中心往外扩散,像蜘蛛网。他不知道这裂纹什么时候裂的,也许是路上磕的。他把表揣回去,靠着墙,闭上眼睛。
半夜,仓库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他趴在墙根底下,从墙缝往外看。两个小鬼子,背着枪,打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扫过来,在仓库墙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缩了缩身子,屏住呼吸。脚步声从仓库前面走过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膝盖。
警察局在市区,一栋灰色的三层楼,门口两个岗亭,站着小鬼子。窗户有铁栏杆,门是铁的,关着。但侧面有一个小门,没锁,通地下室。他白天踩点的时候看过,地下室窗户破了一个洞,能钻进去。他从仓库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市区摸。夜风凉,吹得他后背发紧。
警察局侧面的小门一推就开,没上锁。地下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霉味呛鼻子。他摸到楼梯,上了楼。楼上办公室的门没锁,推开了,里面没人。办公桌上堆着文件,他翻了翻,全是日文,看不懂,扔回去了。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地图,东京市区的,比他那张详细多了。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岗亭,标的密密麻麻。还有一张铁路时刻表,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把地图和时刻表卷起来,塞进怀里。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板上钉着几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站在一个台子上,台下有人鞠躬。他不认识那些人,但他记住了那些脸。他用手摸了摸木板边缘,粗糙,有木刺,扎了一下手指头。他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了一下,血腥味。
从原路退出去。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把新地图和时刻表摊在地上,跟旧地图对比。新地图好用,他把旧地图叠起来塞回空间,新地图贴在墙上。时刻表也贴上,拿红笔画了一条线——从神户到东京的路线,每一站都标了。他不坐火车,但火车时刻表有用。火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走,站台上什么时候人多,什么时候人少。他可以从铁路沿线走,沿着铁轨,不容易迷路。
从空间里拿出那根红线,掐了两截,一截粘在新地图的皇宫上,一截粘在新地图的神社上。红线在晨曦中显得发黑,不像血,像干涸的沟渠。他退后两步,看着墙上的地图。神户,大阪,京都,名古屋,东京。一千多里路,走山路,走铁路,走没人走的路。他在北平的时候,从城南走到城北,就觉得远了。现在这一千多里,他不知道要走几天,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终点。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怀表,打开表盖。表盘是白的,指针走到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清脆。他把表揣回去,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地图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塞进怀里。
窗外的天亮了。日本的天蓝得不像真的,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何雨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从空间里拿出那把手术刀,别在腰间。刀柄上的“医者仁心”四个字硌着手掌,温的。
今天,他要去大阪。不是坐车,是走。沿着铁路,白天藏,晚上走。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把仓库的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天边有一道红,不是太阳,是远处的火光。不知道又炸了什么地方。他低下头,缩着肩膀,往东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