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蹲在屋顶上,手指按住引爆器按钮。
按钮弹了一下,指尖发麻。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他以为没炸。一秒。两秒。三秒。地面开始抖,瓦片哗哗响,他伸手撑住,手掌按在瓦片上,烫。
轰——
正殿的屋顶飞起来。瓦片碎成渣,木头柱子断成几截,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下面。火从殿里往外蹿,门框着了,窗棂着了,屋檐下的铜铃烧红了,叮当响了两声,掉下来。
轰——
拜殿的门扇飞出去,砸在广场上,砸倒了好几个人。一个老头被压在门板下面,腿露在外面,鞋掉了,脚趾头在动。
轰——
灵玺簿奉安殿的墙塌了。砖头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屋顶陷下去,像一个塌了脊背的老人。烟尘从废墟里往外冒,灰白色的,呛得人咳嗽。
爆炸声停了。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何雨天张了张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他脑袋里敲钟。他晃了晃头,嗡嗡声小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然后哭声、喊声、脚步声一齐涌进来。
院子里的人开始跑。一个老头从火里冲出来,衣服着了,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不动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往门口跑,跑了没几步,摔倒了,孩子从手里飞出去,落在碎石堆里,没哭。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其中一个半边脸全是血,另一个胳膊垂着,骨头露出来了。
更多的人没跑出来。被压在废墟底下,或者被火堵在殿里。
何雨天看见一个老鬼子站在拜殿前面,双手举着,冲着天喊什么。声音太大,听不清。喊了两声,一根烧断的木头从上面掉下来,砸在他头上。他趴下了,没再起来。
火越烧越大。正殿的四面墙还在,但墙上的木头着了,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拜殿的柱子倒下来,压住了门口。灵玺簿奉安殿只剩一堆碎砖,砖缝里冒着烟,偶尔有火苗蹿出来。
热浪扑过来,烫得何雨天脸皮发紧。他眯着眼睛,眼泪被熏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全是灰,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脚落地时踩到一块碎瓦,瓦片裂了,他脚崴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但他没出声。扶着墙站起来,墙烫,砖缝冒烟,手指头按上去,滋啦一声,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烫红了一块。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撞了他肩膀,他往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一个女人的头绳挂在他袖口上,他扯了两下才扯掉。头绳是红色的,断了,缠在他手指上。他甩了一下,没甩掉,干脆撸下来塞进口袋。
他蹲在墙根底下,喘了几口气。腿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了,身体开始还账。他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头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渣子。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抖得轻了一点,但没完全停。
系统提示弹出来:“直接击杀约8000人。掉落步枪3000支、机枪500挺、子弹50万发、迫击炮100门、炮弹5000发、黄金20箱、文物100箱。已存入空间。空间扩容至15公里3。”
他没看提示。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皇宫藏宝图,展开。绢纸边角被汗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一点。他盯着地图上那几个红圈,看了一会儿。皇宫里还有东西没拿。但现在回不去了。他把地图卷好,塞回怀里。
街上乱成一锅粥。一个年轻女人光着脚从他面前跑过去,头发散了,和服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半边肩膀。她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低着头,一直跑。一个老头推着板车,车上堆着几个包袱,板车轮子歪了,推不动,他使劲推,推了两步,轮子掉了,板车翻了,包袱散了一地。老头蹲在地上,捡包袱,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裤腿上蹭了两道黑印子,拍不掉。他往神社门口走。门口的石狮子倒了,左边那只碎成几块,右边那只还立着,但狮子的头歪了,嘴里的石球掉出来,滚到路边。石碑也倒了,“忠魂”两个字朝下,压在碎石堆里。他踩过碎石,走到街上。
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男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脸上全是灰。他抓住何雨天的肩膀,手指头掐得很紧。
“小孩,你看见什么了。”日语,声音发颤。
何雨天摇了摇头。他不会说太多日语,说多了露馅。他指了指神社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把手摊开。意思是:我看见火了,别的不知道。
男人松开手,转过身,往神社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何雨天从他身边走过去,没回头。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天空还是红的。云被烧红了,一大片。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越往外走越冷清。路边的房子关了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条狗蹲在巷口,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何雨天,没叫,摇了摇尾巴。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表盘白的,指针走到五点二十。他把表凑到耳朵边上,滴答滴答,声音清脆。他把表揣回去,蹲在路边,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红薯干,塞嘴里嚼着。红薯干硬,拉嗓子。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拿出一块,又咽了。吃了三块,不饿了。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两辆红色的消防车从他面前开过去,车顶上的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钢盔,脸色紧绷。他们往神社的方向去了。何雨天看着消防车开远,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转过身,往北走。北边是富士山。他得去那儿,把火山之心投进火山口。
走了不到一里地,路边有一个水龙头。他拧开,水流出来,不大,但够洗。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凉,凉得他手指头发僵。手上的血干了,结成硬痂,冲不掉。他拿指甲抠了抠,抠掉了,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渣子。他把手在水龙头下面甩了甩,甩掉水珠,在裤腿上蹭干。
从空间里拿出那把手术刀,刀刃上也有血,干了,发黑。他拿水冲了冲,冲不掉,又拿布擦了擦。擦干净了,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把刀别回腰间。
站起来,继续往北走。走了没几步,肚子叫了一声。不是饿,是胃里泛酸水。他蹲下来,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城边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废墟上,照在歪倒的电线杆上,照在翻倒的卡车上。光很白,刺眼。他眯着眼睛,加快了步子。
出城了。路两边是农田,稻子黄了,快熟了。田埂上长着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他踩进田埂,鞋底沾了泥,走一步滑一步。他扶着田埂边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他回头看了一眼。东京的方向,天空还是红的,但不是火光的红了,是朝霞的红。红里透金,金里透白。他看了几秒,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