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蹲在帐篷背阴处,把那台猎犬计划设备从空间里又拿出来一次。外壳在月光下泛着灰蓝色的暗光,面板接口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形状不像标准接口,像被什么硬物堵住了。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没有松动,又放了回去。
昨晚他回来之后就没怎么合眼,把缴获物资整理完,又去外围走了一圈。李大山半夜起来换哨时看见他还蹲在那儿,没说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传令兵来了。从南边那条干河沟摸上来的,鞋底沾着冻泥。他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下,没有直接进来,等着何雨天先抬头。何雨天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蹲下来,压着嗓子说:“猎犬计划查到了。美军秘密项目,1949年叫停,只剩一些半成品。”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补上:“听说跟生物实验有关。”
何雨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台设备重新收进空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有吗?”传令兵摇了摇头。他也没再多留,站起来顺着来路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脚步声在冻硬的泥土上响了几下,然后就听不见了。
何雨天蹲在原地,把传令兵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1949年叫停。半成品。生物实验。这三个词各自独立,放在一起就有了形状。他站起来,把帐篷口的冰碴踢开,往营区方向走。
三天之后的侦察,李大山走在前头。何雨天跟在他身后五步左右,两个人沿着干河沟的北岸往南搜索。河沟里的碎石在脚底下转来转去,踩不稳。
李大山停下来的时候,何雨天也停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巴朝前方抬了一下。何雨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大约二十米外,沟底拐弯处的碎石滩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侧卧着,一条胳膊压在身下,另一条伸出去,手指插在泥缝里。美军制服,但这个姿势不像主动倒下的,像从别处被拖过来扔在那儿的。周围没有血迹,但在他翻身时,何雨天看见衣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用爪子挠过。
何雨天没有立刻靠近。他先看了周围的地面,没有脚印,没有拖痕,只有那个人留在碎石上的身体压痕,像是从上方掉下来的。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蹲在伤者旁边,把水壶嘴凑到他嘴边。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了几滴,那个人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干燥发白,像是有一阵子没喝过水了。他含混地说了一句话,何雨天侧耳听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It came from our side.”
何雨天的手指在壶嘴上停了一下。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个词是“our”,不是“your”。
他站起来,看了看李大山。李大山没说话,但视线没离开那具尸体。何雨天把水壶收好,蹲回原位,把伤者的衣服掀开一角。四道爪痕,平行的,从锁骨斜拉到肋骨,边缘翻卷,不像是刀具造成的。他看了几秒,把衣服盖回去。
回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何雨天走到帐篷边,没有进去,蹲在外头。王铁柱正蹲在炭火边上拨弄炭块,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一个位置。何雨天蹲下来,伸手到火上烤了一会儿,没有开口。
风从山口灌进来,炭火被吹得明灭了一下。王铁柱往火堆上又添了一根细柴,用树枝把火心拢了拢,然后开口说:“今天巡逻,什么异常没有。跟昨天一样。”他的话音顿了顿,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但总觉得哪不对。”
何雨天看着炭火,没有接话。他没有说那四道爪痕的事,也没有提伤员那句“It came from our side”。那四道爪痕的形状在他脑子里转,和1949年叫停的猎犬计划、半成品、生物实验这几个词卡在同一个位置,需要一个东西把它们串在一起,但还没找到。他只知道伤员那句“来自我们这边”不对劲,猎犬计划没有被完全销毁,爪痕的形状他以前没见过,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刀具或弹片留下的。
风换了个方向,带着一股枯草烧过的焦味从南边飘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帐篷里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你巡逻时在南边那片碎石坡上,有没有看到带血迹的脚印?”王铁柱想了一会儿:“没有。地面冻得太硬,踩不出印子。”何雨天走进帐篷,把那台猎犬计划设备从空间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外壳上,面板上那个接口边有一个凹槽,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感觉到内壁有不规则的刮痕,不像加工留下的,像被什么硬物蹭过。他把手指收回来,没有让王铁柱看见。他把设备重新收进空间,然后在黑暗中蹲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让他把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重新拼了一遍——猎犬计划留下的半成品,爪痕,伤员那句“从我们这边来的”。这些东西之间有一条线,他还不知道线在哪里,但知道它存在。夜里风很大,营帐的帘子被吹得卷起来又落下,拍打在门框上,响了几声。何雨天在黑暗中蹲着,把裕仁金表从口袋里取出来,搁在膝盖上,表盘上的蚊子血正好被月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了。他听见王铁柱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这风刮得邪乎。”没有人接话。
从南边沿着干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像什么沉重的东西落在地上,又像帐篷角被风吹折了。风还在刮,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