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山蹲在战壕的拐角处,后背贴着被炮火削过的土壁,把最后一枚子弹压进弹匣。他拇指推了一下,卡到位,然后没有立刻把弹匣装回枪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何雨天一眼。“七天。阵地没丢,但人不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这几天没怎么睡,嘴唇上裂了几道口子,说话时扯了一下,他用手背蹭了蹭。“你那个空间里的东西还能撑多久?”
何雨天蹲在战壕另一侧,把一箱子弹从空间里拎出来,搁在土坎上。箱子是木头的,表面钉着一层薄铁皮,被潮气浸得泛黄。他用刺刀撬开箱盖,里面的黄铜弹壳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细光,排列整齐,每一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他数了一排,没数完,把盖子合上一半。“撑到明天。然后还有补给线。”他把箱子推到李大山脚边,“这批是七九弹。”
天还没亮透,美军的炮火就开始了。炮弹落在阵地前沿和纵深,把浮土和碎石一起掀到半空中。何雨天蹲在战壕的观察位里,手扶着土坎边缘,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他没有数弹着点,但能从震动的间隔判断出炮火正在往阵地纵深延伸,第一轮打得急,第二轮偏了一些,第三轮已经开始落到阵地后方了。他在炮弹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片开阔地正在浮土和烟尘中慢慢显露出步兵的轮廓,开始往上爬。
何雨天把那挺机枪从空间里取出来,架在被炸塌的土坎边缘,把弹链理顺,然后等着。第一波步兵进入射界时他没有立刻开火,等到前排越过了半山腰那道被炸断的土坎,他才扣下扳机。机枪的后坐力让他肩膀往后顿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没有长时间朝着同一个方向射击,每隔两三发就略微调整一下枪口的位置,让子弹覆盖的距离段始终保持变动。李大山蹲在他旁边,把新弹匣递过来时没有多话,只是往前推了一下,何雨天接过弹匣换好,没有回头,继续打。
中午的时候美军停了一轮。阵地前沿没有新的步兵进入视野,只有几辆卡车正在后方调头,把伤员往下运,同时又在往阵地前沿补充新的弹药箱。何雨天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数了数人,又把现有的武器弹药重新分了一下。王铁柱正蹲在战壕里清理枪管,用细铁棍捅了两下,捅出来的灰积了一小堆,他用手拢了拢,吹掉了,抬头看着何雨天从战壕那头走过来。“你空间里还能拿出多少?”他问他。何雨天蹲下来,把一箱手雷从空间里取出来搁在他脚边,说:“这些先放你这儿。”然后他站起来,沿着战壕往北侧走了一段,在一处被炸塌的射击位前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射界和土坎的倒塌方向。
傍晚的时候阵地上安静了一阵,美军没有继续进攻。何雨天蹲在战壕边沿,用望远镜扫了一遍山下的开阔地,看见对面正在调整队形。几辆卡车往后撤了,步兵在重新编组,散得很开,间距比白天更大。他又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在李大山旁边蹲下,从空间里拿出一包烟递过去。李大山接住,拆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你连烟都带。”何雨天没有接话,把那包烟搁在土坎上,也蹲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山脊线那边的余晖下坐了一阵。
第七天夜里,美军的炮火停了。阵地上安静得有些反常,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战壕里残余的灰烬吹得贴着地面打转。何雨天蹲在战壕的拐角处,把夜视仪架到眼睛上,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里没有移动的热源,没有车灯,只有山脚下那片开阔地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延伸出均匀的暗色调,覆盖着翻过的土和烧过的痕迹。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看到远处公路的拐弯处出现了几个低矮的轮廓,排成很长的纵队,正在缓慢地进入那片开阔地的边缘,沿着公路的方向伸展开来。轮廓的密度和长度都超出了此前任何一次进攻的规模。
他把夜视仪放下来,在战壕里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风把面前地面上的一层浮土吹散了,露出了底下一截烧黑的弹壳。他把它拨到一边,然后开口:“他们还在往前填。明天早上会有一场硬仗。”李大山在他旁边蹲下来,手里还夹着那根已经烧到一半的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有抖。“你空间里还剩多少东西?”何雨天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伸进空间里粗略地摸了一下那些弹药箱的轮廓,估算了一下还剩下的数量,说:“够打明天的仗。但打完那批,就真的需要后方补给线了。”
王铁柱靠在战壕壁上,把那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捏着枪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的物资到底是从哪里运来的?每一批都恰到好处。”何雨天没有回答他。他把夜视仪从眼睛上取下来,关掉电源,把镜头部分用一块干布裹住,套上外面的保护罩,然后收进空间。接着他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摸出来,指尖按在表壳边缘,确认表壳的温度依然保持着与体温相近的状态,才收回去,没有看时间。
李大山把烟抽完了,烟蒂掐灭在鞋底上,塞进口袋,也在土坎上坐了一会儿,用手指压平烟卷的末端,没有抬头:“明天打完那场仗,你还有多少东西能填?”何雨天说:“打完再说。先守住今晚。”李大山没有追问,把脚边的土块踢了一下,踢到战壕壁上,弹了一下落回地面。他低头看着那个土块滚了两圈停住,没有再问别的。
何雨天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段,走到高地最前缘的观察位,蹲下来,重新把夜视仪架好。山脚下的开阔地里,那些暗色的轮廓还在持续增多,没有灯火,也没有移动的声音,像一片正在低处缓慢展开的暗色水面。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些轮廓不再增加,才开始用目光逐一测量它们之间的间距。他把夜视仪放下来,抱在怀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战壕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在战壕里坐下,没有躺下,背靠着土壁,把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在掌心掂了一下,刀刃朝着外侧。他没有看时间,只是在那个位置坐着,等着天亮。风从山脊线那边灌过来时,他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继续坐着。阵地前沿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换弹匣时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