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周铁生踹开仓库门的时候何雨天正蹲在炭堆旁边看方若兰调发报机的频率。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周铁生一把撑住,喘了两口气才开口——“关景山让人打了,在协和躺着。”

何雨天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地响了一声。他把探针一号塞进口袋,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方若兰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门板在身后合上了。

到医院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协和的门诊楼里人挤人,走廊上排着长队,消毒水味儿混着汗酸和烟草气往鼻子里灌。何雨天在二楼外科病房门口停下来,一个年轻护士端着药盘从他面前挤过去,药盘里的针管叮当响。他侧身让过,推开了病房的门。

屋里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关景山。另外两张空着,床垫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的棕绷子。窗子关着,暖气烧得过头,空气又干又闷。关景山靠在床头,右手搭在胸口,左胳膊搁在被子外面,小臂上夹着两块木板,绷带缠得厚,指头露在外面,指甲盖发青。他颧骨上一大块淤紫,嘴角裂了口子,干了的血痂粘在下嘴唇上。

何雨天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凳子腿不稳,他往下坐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撑住床沿才稳住。关景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嗓子里先咳了一声。

“你怎么找来的。”

“周铁生说的。城南货栈那边有人报了信。”

关景山把右手从胸口挪开,搁在床沿上。手指碰到何雨天撑在床边的手背,凉的,指腹粗糙得像砂纸。“两根肋骨裂了。没断透。”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报菜名,但嘴角抽了一下,颧骨的淤青跟着皱起来,他把那点疼咽回去了。

“谁打的。”

关景山把脸偏回去,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边沿洇开了一圈。他隔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两个。黑衣服。”他顿了一下,右手从床沿抬起来又放下去,落在被子上,“中等个。套了麻袋。下脚。”

“踢了几脚。”

“三脚还是四脚。记不清了。”他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回没咽住,倒吸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两下,绷带底下的肋骨撑得他脸都白了。“疼得记不清。”

何雨天没再问。他把手从床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棕绷子被窗外透进来的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关景山把右手重新放回胸口,手指搭在绷带的边缘,指节一下一下地按着纱布。

“他们问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溥铮在小白山藏了什么东西。”

何雨天的膝盖动了一下。凳子腿又晃了晃,他拿脚撑住地面稳住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关景山偏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白里全是红丝,瞳孔缩着,像几天没睡好的人。“他们不信。又踢了一脚。”他把右手从胸口挪开,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会儿。何雨天看着他的手指在枕头套里摸索,指节发白,摸了好几秒才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叠成小方块,纸边发毛,折痕处裂了缝。

“这是我托老工友抄的。”他把纸递过来,手在半空抖了一下,何雨天伸手接住。纸上的铅笔字洇开了大半,勉强能看清几个数字和一行歪歪扭扭的标注。“1947年溥铮从长春撤到通化之前,在小白山待了将近一个月。带了一队人挖东西,搬了三只木箱子进防空洞。箱子外面裹着油布,大小不一样,最大的那只两个人抬。”

何雨天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简图上标了洞口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三。重。未开。”铅笔笔尖断过,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三块。”何雨天盯着那个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关景山把右手缩回被子里,手指攥着被沿,指节白了一瞬又松开了,“老工友说溥铮搬完箱子第三天就走了。走之前跟工友说了一句话——‘这东西等对的人来取。’”

对的人。何雨天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天狗在盐场说过。聋老太太窗底下也念叨过。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床底下。凳腿磕在铁床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关景山从枕头上抬起头来,脖子上的筋绷着。“你去的时候小心点。溥铮那批人里头有一个会看地形布暗哨的。当年在长春的时候属他埋的暗桩最难找。”

“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代号叫门栓。”关景山把脑袋搁回枕头上,喘了两口气,“溥铮给他起的。说他跟门栓一样,管开也管关。”

何雨天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关景山。关景山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浅而匀,胸口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微微蜷着。

何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阴了。日头被云层压着,街面上的光暗了一层,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背面灰白灰白的。他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探针一号的开关拨到低频档。指针在零位附近微微颤着,方向对着医院内部,关景山的方向。

他把探针关掉收回去,往琉璃厂方向走了几步。探针一号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表盘指针猛地从零位跳到六小格,弹回来,又跳上去,来回摆了两下之后稳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对准了他的正上方。

何雨天停住脚步。

他蹲下来把探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指针稳定偏在五小格的位置,方向持续对着正上方,没有偏转。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什么都没有。声音从东边传过来,嗡嗡的,闷的,被云层挡着听不真切,像什么小型的飞行器在低空掠过。

探针一号的指针又跳了一下。六小格。七小格。然后缓缓回落到五小格,稳住了。

何雨天蹲在台阶底下攥着探针一号没动。方若兰后来跟他说过——探针捕捉到雷达波回响的时候,说明有飞行器在较低高度经过。但那个高度不会低于五百米。声音传下来会延迟几秒,方向也会被云层折射改变。他听到的声音从东边来,但信号源的正上方偏西。飞行器正在往西飞,已经飞过他头顶了。

他把探针一号收进口袋站起来。铜钱搁在另一边口袋里,他摸了一下,铜面温着,比平时稍微热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带了一下。

当天晚上他去方若兰的宿舍顶楼。杂物间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若兰正蹲在天线架子旁边拿万用表测电压。烙铁搁在铁皮底座上,旁边摊着几张线路图,镇纸压着图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万用表搁下。

“关景山怎么样。”

“两根肋骨裂了。人没事。”何雨天蹲在门槛上把白天探针的读数说了一遍。方若兰听完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行字,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响。

“雷达波回响。飞行器上有同频信号发射源,主动发射的那种。”她把笔搁下,手指按在笔记本边缘,“信号强度不低。设备不会太小。但能在北平上空低空飞过而不被防空发现的,要么有特殊许可,要么飞得极低贴着云层走。”

“什么飞行器。”

“不知道。”方若兰把笔记本合上,蹲下去重新拿起万用表,表笔搭在天线接头上,“我调一下探针的频率范围。下次它再经过的时候应该能捕捉到具体波段。如果波段跟碎片相关,说明对方也在用碎片做通信。”

何雨天蹲在门口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到一半他停住了,抬头看着方若兰的后背。

“发报机能用了?”

“天线接好了就能用。”方若兰没回头,万用表的表盘指针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频率校准过了。接的是我们自己的波段。你要跟谁联系。”

何雨天把鞋带系紧站起来。口袋里那张小白山草图折痕硌着手指,他把它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铅笔字洇得厉害,但那个“三”字还能看清。

“先备着。”他把纸收回去,手插进口袋里攥着那半枚铜钱。铜面温着,红绳贴着左腕,银灰色的细痕温温热热的,跟铜钱一左一右在口袋里各待各的。

方若兰把万用表收进包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黑着,只有远处城墙根底下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那个飞行器如果飞回来,探针会先响。”

“我知道。”

何雨天从杂物间出来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探针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偏了两小格,方向对着西边,幅度不大,颤了两下又落回零位。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系统提示从视野边缘浮出来,字迹比平时亮了一度。

“检测到外部同源信号。来源方向:西偏北。移动速度:中速。信号特征与天津港货轮信号源相似但不同源。建议持续监测。”

何雨天把探针一号收回去,站在宿舍楼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天上是云,地上是黑漆漆的屋顶和烟囱。

他往四合院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