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刚至七月下旬,山东白日依旧暑气蒸腾,只有朝夕之间,风里才浮起一丝微薄的凉意。巡抚衙门后院两株老梧桐依旧满树浓碧,只有极个别叶片泛出枯边,远还不到黄叶纷飞的时候。安比槐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树木,已经站了许久。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是工整的馆阁体。这是松阳县令赵文远的密报,由驿骑快马辗转,七月中旬方才送到济南。
信的文字不多,安比槐却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纸上每一字都如同细刺,扎得他眼眶阵阵发酸。
“果郡王于六月十四驾临敝县,未及通传,直入县衙西厢库房,亲阅吏房旧档。随行者仅一长随,然王爷翻检甚细,尤以铨选县丞一门为要。下官不敢阻拦,亦不敢多言,唯恐获罪。据库房书办所言,王爷命人将该份履历拓印一份,贴身收存;原册依旧留存库房。另,王爷抵县次日,衙前有百姓聚拢,多有言语涉及大人早年居乡事迹。下官已命人驱散,然恐有怨望者私通王府。王爷查毕松阳,便启程往江浙地界而去。事出仓猝,特此驰报。大人若有余裕,宜早图之。”
安比槐的手指微微发抖。
宦海浮沉二十余年,他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可此刻独坐书房,窗外热风卷着梧桐枝叶沙沙作响,烈日天光透过窗纸落在面上,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寒意直往上窜。
果郡王。允礼。
六月十四便到了松阳,事隔一月有余,消息才辗转递到自己手中。他怎么会去往松阳?他从何处听闻松阳的旧事?为何专要调阅县丞那一档旧卷宗?那记着“安老六”的履历拓本,已经落到允礼手里。那不是一纸文书,那是他的性命。
安比槐闭了闭眼,往事如同潮水翻涌上来,鼻尖仿佛又闻见三十多年前松阳城里,潮湿空气混着香料与霉腐的味道。
他原本并不叫安比槐。
本是松阳县东桥头人,家里开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临街一间门面,后头连着一进小院,院中常年晾晒桂皮、陈皮、干辣椒,气味浓烈粗粝。他少时不曾读书,大字识不得几个,只练得一手算盘,认得账本上的数目。父亲早亡,铺子传到他手上时已经破败大半,全靠一副伶牙俐齿、精明心思勉强撑住门面。
后来娶了林秀。林秀是邻县落第秀才的女儿,容貌不算出众,一手针线却是绝佳。嫁过来之后,日夜不停刺绣,绣枕套、绣帐幔、绣嫁衣,一针一线熬了整整五年,攒下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是他这辈子见过数额最大的一笔银钱。林秀把银子交到他手中,只说了一句:“你去捐个官吧。咱家不能世世代代做香料贩子。”
他便去了。彼时捐纳条例尚算宽松,他花钱托了中人,在松阳县衙吏房册簿上落下记录——安老六,年三十四,松阳县东桥头人氏,香料铺商贾出身,大字粗通,捐银三百两,授松阳县丞。
直到如今他都记得那郑书办的模样,五十来岁,尖嘴猴腮,接过银子细细数了半晌,才落笔写下他的名字。写罢抬眼看向他,那句话回想起来依旧叫他浑身发冷:“老六啊,你这名字,往后怕是不好使了。”
那时他不解其意,后来才彻底懂了。
他又另出重金,买通吏房的人,将册上“安老六”三字抹去,改换姓名为安比槐。又伪造出身,谎称自己乃是江宁府书香门第,少时家道中落。再托关系弄来同进士的凭据,把捐纳得来的官职,伪装成科考所得。自松阳县丞一步步往上攀爬,二十余载光阴,官至四川知府,再到如今的山东巡抚。
这许多年,他几乎已经遗忘自己曾经是安老六。身穿绯色官袍,头戴水晶顶子,出行八抬大轿,满口之乎者也,连他自己都几乎信了那个江宁书香门第的谎言。可这一封七月递来的密报,硬生生将他从云端拽回泥泞尘土。
允礼手握那份拓本。乃是皇上亲弟,果郡王,持有密折专奏之权。倘若拓本送入御前,便是欺君罔上的重罪。轻则斩立决,家中亲眷牵连流放,阖家皆要倾覆。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将信纸洇湿一角。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靴底磕踩方砖,笃笃作响,好似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
“许福。”
门外很快进来一名中年男子,是跟随他十余年的心腹管家,嘴严行事利落。许福躬身垂首:“老爷。”
“备马。你即刻动身赶赴京城,万万不可踏入圆明园半步。”安比槐声调绷得发紧,自书案拿起一封封好的信函,信封只书一个“安”字,是家信模样,交到许福手中,“此信,你寻到咱们家陪嫁过去的吴嬷嬷,将信交付于她,再把那番暗语仔细转述,由吴嬷嬷设法入园,亲手交到馨妃娘娘手上。你留在京城客栈等候消息,不得擅入皇家禁地。你转告吴嬷嬷——‘旧宅年久失修,墙基朽坏,恐有倾覆之患’。娘娘自会明白。”
许福接过信件,不多言语,应一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安比槐望着许福背影消失,又高声唤来另一名心腹,命其快马奔赴松阳,不惜重金威逼利诱,想要抹除县衙残存的痕迹。诸事安排完毕,他才缓缓坐回椅上,目光落向院中的梧桐。热风掠过,几片带着枯边的叶子悠悠飘落在窗台。
他忽然想起林秀。
她绣了五年针线,一双眼睛都熬得受损,才攒下那三百两。弥留之际攥住他的手:“老六,你可要争气,别叫人看轻了。”
可那个安老六早就死了,死在郑书办涂改名字的那一刻。活下来的,是安比槐。一个虚假的,靠着银钱捐买来的“进士”。他争来这一身荣华,由松阳走到济南,贵为一省巡抚。可时隔三十余年,那一页旧档依旧在暗处等着他。
一阵心悸骤然袭来,他俯身撑住桌沿,大口大口喘息。屋外烈日投进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扁,如同一只被踩在泥土里的蝼蚁。
圆明园中没有盛夏的燥热。园内花木常青,碧水映着亭台楼阁与碧空,日光洒落,遍地琉璃瓦熠熠生辉。
安陵容这些日子心底始终不安。
父亲升任山东巡抚,从三品知府擢至从二品,实实在在的高升,于她宫中妃位亦是脸面。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心底总萦绕着一层隐隐的疑云。那日朝会之上,皇上敲定安比槐赴任山东,她恰好在御前伺候。玄凌搁下朱笔,神色沉静如古井,既没有征询,也没有多余解释,仿佛安比槐这个名字,不过是从一堆名册之中随手拣选而出。
在后宫沉浮多年,她深谙一个道理: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恩宠,亦没有凭空而来的升迁。
午后,她坐在湖边石凳上观池中游鱼,宝鹃快步自回廊走来,俯在她耳边低声禀报:“娘娘,府里旧仆吴嬷嬷求见,说是山东家中遣她送来急信。”
安陵容手中鱼食微微一僵。山东家中四个字,叫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定住心神,起身道:“引她去偏殿回话。”
吴嬷嬷入内跪地叩拜,双手捧上信函,又将安比槐交代的暗语低声复述一遍。安陵容看见信封上熟悉的“安”字,是父亲笔迹。拆开信件,纸上字迹比往日潦草许多,墨痕深浅不均,落笔仓促。信中并无家常寒暄,寥寥数行:
“父在外多日,甚念汝。旧宅年久,墙基朽坏,恐有大厦倾覆之患。望汝在帝侧善保自身,万毋以父为念。青山之木,尚有可斫之时;沧海之水,亦有可退之日。慎之慎之。”
安陵容读完,指尖泛出凉意。信中半个字不提果郡王,可“旧宅”“墙基”“倾覆之患”,她一读便懂。父亲早年旧事被人翻查出来,大祸已然临头。
旧宅指松阳。墙基便是他见不得光的出身。大厦倾覆——二十多年苦心经营的功名前程,眼看就要崩塌。
她攥紧信纸,纸面被捏出褶皱。半晌,才哑声开口:“你回去转告老爷,叫他宽心,我自有办法。”
吴嬷嬷躬身退下。偏殿之内只剩她与宝鹃,窗外风拂荷叶,沙沙轻响。宝鹃立在门边,不敢出声。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皇后。
入宫以来,她依附皇后,是皇后手中最得力的棋子。今日妃位,多得皇后提携。父亲遭难,她无人可求助,皇后是唯一或许能够施以援手之人。
她理好衣襟,深吸一口气,往皇后居所走去。行至半途,脚步却慢慢慢了下来。
陡然记起前些日子皇后单独见她,谈及安比槐,说过那样一番话:“你父亲在任上,做了什么是他的事。你只需记着,你是在宫里当妃子的人,凡事多想着自己,别总惦记着外头那些够不着的人和事。”
当时只当是寻常劝诫,此刻回想,竟像是预先埋下的预兆。莫非皇后早就知晓几分内情?莫非皇后已经打定主意,要舍弃父亲?
安陵容驻足回廊之下,日光穿过廊柱交错,光影落在她脸上。手里那封信,已经被攥得皱巴巴。
心中万般不甘。
自小阅尽世态炎凉。父亲捐官之前,家中拮据困苦,她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学堂外旁听,被世家子弟嘲笑香料贩子的女儿。她凭一副歌喉踏入宫闱,一步一步走到妃位。父亲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根。根若是断了,她这棵树在宫中又如何立足。
她咬一咬牙,转身走向另一处。
当夜,安陵容亲自煮好茶,送往御前。
玄凌灯下批阅奏折,抬眼望见她进来,只指了指身侧坐凳。安陵容坐下,隔着小几,轻轻扇动茶炉炭火。
茶香袅袅,漫开在昏黄灯火之间。她斟酌许久,语气尽量平和自然:“皇上,臣妾的父亲自蒙恩调任山东以来,颇有战战兢兢之感。前日来信,说自己年迈体衰,唯恐有负圣恩。臣妾听了,心里很是不安。”
玄凌手中朱笔一顿,抬眸望向她。灯火之下,帝王眼眸深邃如不见底深潭,叫安陵容心底不由得一凛。
“他心中不安,便当尽心把差事办好。山东事务繁杂,朕容不得臣下尸位素餐。你写信回去,叫他不必牵挂家中私念,专心打理地方吏治即可。”
话语听似平淡,安陵容的心却沉沉往下一坠。不敢再多言语,垂着眼帘:“是,臣妾遵旨。”
玄凌不再答话,低头继续处理奏章。安陵容静坐片刻,见皇帝并无留她之意,便行礼告退。踏出殿门,夜风迎面,才发觉后背已经浸透一层冷汗。
回到自己寝宫,宝鹃上前回话:剪秋奉皇后之命前来,口头传下一句话:“若你父有难言之隐,莫要替他遮掩,保全自身要紧。”
安陵容怔在原地,片刻之后,浮起一抹悲凉自嘲的浅笑。
窗外夜色沉沉。圆明园湖面被月光洒下片片碎光,好似无数双眼睛,暗中窥伺一切。她坐在窗边,指节紧紧攥起。
“保全自身……”她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细细咀嚼其中寒凉的分量。
入宫走到今日,她早就看透,没有什么牢靠靠山。皇后不是,皇上亦不是。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可一个失势获罪的父亲撑不起她的荣宠,倘若连父亲都护不住,这深宫之中,更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轻声呢喃,声音细若游丝:“父亲,您要女儿保全自身……可女儿早就没有自身可保了。”
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园中临水的那座偏殿。那里住着新晋官女子采苹,自果郡王府出来的人。那般年轻干净,一无所有,反倒一身轻松。反观自己,前路越走越是昏暗。
她轻轻叹息,铺开纸笔,落笔很重,仿佛倾尽全身力气写下回信。
“阿父:若万不得已,勿辞官职,勿作辩解,但称病请退,归乡守墓。留得性命,来日方长。女在宫中,自有周旋。”
封好信笺,交给宝鹃:“天亮之后便送出去。”
宝鹃收好信件,犹犹豫豫问道:“娘娘,万一……老爷那边终究无法脱身呢?”
安陵容凝望着水面被月光打碎的波光,久久沉默。
“走不脱,”她语速缓慢,一字一顿,“那就让别人也走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