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京城,刮了一夜的北风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
天空是一种洗过般的、干净的灰蓝色,阳光稀薄而清冷,照在紫禁城连绵的金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没有温度的光。宫人们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青砖地面,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模糊的雾。
甄嬛一夜未睡。
她坐在窗边,身上披着那件藕荷色的灰鼠皮袄,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从天黑坐到天亮。
小允子是天不亮就出宫的。
皇帝昨日传下话来,准许她派人出宫探望甄远道。旨意来得不算突然,却也不算及时——甄远道抵京已有两三日,一直被安置在甄家老宅,由太医院的医正每日去瞧一次,说是“尚需静养”。至于静养到什么时候,没有人给她一个准话。
甄嬛没有去争。她知道,皇帝能让她派人出宫探望,已经是看在腹中皇嗣的份上给的恩典。她若再不知足,反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所以她只是派了小允子去。
小允子是她从碎玉轩带出来的人,跟了她多年,忠心不必说,人也机灵,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回禀。让他去,甄嬛是放心的。
可放心归放心,等待的滋味依然煎熬。
她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鎏金手炉上冰凉的浮雕花纹。炉里的炭火早就熄了,她也没有察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看着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来跳去,啄食着枝头残留的几粒干瘪的果实。麻雀的爪子踩落了一片枯叶,那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声响。
甄嬛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入宫不久,住在碎玉轩。父亲还在大理寺任职,每隔几个月会托人捎一封家书进来。信里无非是些家常话——母亲身体安好,妹妹又学了什么新曲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酿了酒,等她回家喝。那些信她读了又读,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妆奁最底层。
后来她失宠,被贬去甘露寺。那些信她带不走,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大概是被人收走烧了吧。
再后来,父亲被流放宁古塔。那几年她连一封信都收不到。她不知道父亲在宁古塔过得怎么样,不知道母亲和妹妹在甄家老宅过得怎么样。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在甘露寺的寒夜里,对着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一遍一遍地回想父亲最后一次入宫看她时的样子——那是一个秋天,父亲穿着半旧的官服,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站在宫道上,隔着老远向她行礼,说:“娘娘保重。”她站在碎玉轩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三年了。
甄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不能想。一想就容易乱,一乱就容易出错。她现在不能出错。她腹中还有一个孩子,她必须撑住。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口停住了。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压低了的声音:“娘娘,奴才回来了。”
是小允子。
甄嬛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阵发黑——坐得太久了,气血不通。她扶住窗棂,稳了稳,才开口道:“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小允子侧身闪了进来,又飞快地将门合上,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帽檐上还沾着清晨的霜气,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鼻尖冻得发紫。他进门后先向甄嬛行了个礼,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了。
甄嬛看着他,没有催促。她重新坐回炕上,将那只早已冰凉的鎏金手炉放到一旁,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问道:“见到了?”
“见到了。”小允子点点头,“奴才今儿一早出的宫,直奔甄家老宅。太医院的张医正正好也在,说是来给老爷请脉的。张医正认得奴才,知道是娘娘派来的人,便让奴才进去了。”
甄嬛的指尖微微收紧:“父亲他……怎么样?”
小允子沉默了片刻。他在斟酌措辞。这个细微的停顿,让甄嬛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老爷……瘦了很多。”小允子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宁古塔那地方,娘娘也知道,苦寒之地,常年见不着什么荤腥。老爷年纪又大了,那三年的日子……怕是不好熬。张医正说,老爷的身子亏空得厉害,脾胃也不好,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好在底子还在,慢慢调养,总能养回来的。”
甄嬛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泛白。
瘦了很多。亏空得厉害。脾胃不好。这些词一个一个地砸在她心上,像钝刀子割肉,不见血,却疼得厉害。她知道宁古塔是什么样的地方。她听说过那些从宁古塔回来的人是怎么形容那里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夏天蚊虫多得能遮天蔽日,犯人每天要做苦工,吃的却是掺了糠秕的稀粥。父亲在那里熬了三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可她还是心疼。那是她的父亲。小时候把她扛在肩上、教她读书写字、在她入宫时红着眼眶说“娘娘保重”的父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他还说了什么?”
小允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问起娘娘……问娘娘过得好不好,身子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奴才说娘娘一切都好,让老爷放心。老爷听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奴才瞧着,老爷的眼睛红了。”
甄嬛的睫毛颤了颤。她别过脸去,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树,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在缓慢地流淌。
过了许久,甄嬛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父亲住的地方……怎么样?”
“老宅那边,皇上吩咐内务府收拾过了,还算齐整。”小允子答道,“该有的家什都有,炭火也供得足。只是老爷说,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座宅子,冷清了些。奴才瞧着,老爷的精神头还行,就是话少,多半时候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怎么走动。”
甄嬛点了点头。冷清。当然冷清。母亲和妹妹还在流放途中,没有跟父亲一起回来。偌大一座甄家老宅,只有父亲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酸涩,但她没有让那酸涩流露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喝碗热姜汤,别冻着了。”
小允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甄嬛独自坐在炕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父亲回来了,这是好事。可他回来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撑住。为了父亲,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所有她必须守护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温柔,也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坚毅。
而在宫外,鄂敏的书房里,茶已经换过三道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石青色棉袍,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短须,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但此人的真实身份,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姓刘,与鄂敏同在御史台供职,素有交情。
刘御史是傍晚时分到的,说是来给鄂敏送几本古籍,但两人心知肚明,古籍只是个幌子。年关将至,谁没事冒着寒风出门送书?
此刻,那几本“古籍”正安静地躺在桌角,无人问津。两人面前各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谁也没有端起喝的意思。
“人到了。”鄂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宅那边,安顿下来了。”
刘御史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知道鄂敏说的“人”是谁。甄远道回京的事,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他等着鄂敏继续说。
鄂敏却没有立刻往下说。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皱了皱眉,又将茶盏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斟酌什么。
“皇上没有召见。”他终于说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也没有封赏。”
刘御史的目光微微一凝。
没有召见,没有封赏。这两个“没有”,比任何明面上的态度都更能说明问题。皇上若还对甄远道有半分旧情,哪怕只是做做样子,也该召见一次,赏几匹绸缎,说几句安抚的话。可皇上什么都没做。这说明什么?说明甄远道在皇上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时机到了。”刘御史缓缓说道。不是疑问,是陈述。
鄂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甄远道在江南那几年,你还有印象吗?”鄂敏忽然问道。
刘御史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些印象。他在外任上待了好些年,后来才调回京城的。”
“那几年,他在江南认识了一个女人。”鄂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那个女人,是理亲王的女儿。”
刘御史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理亲王。这四个字,在当今皇上的耳朵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皇上最忌讳的话题,是提都不能提的逆鳞。理亲王虽然已经故去多年,但他留下的那些旧案、那些余波,至今仍是朝堂上无人敢碰的禁区。
“甄远道……和理亲王的女儿……”刘御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生了一个女儿。”鄂敏替他说完了这句话,“取名浣碧。现在就在宫里,在莞嫔身边当婢女。”
刘御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他的脑海中飞速旋转着——理亲王的女儿,甄远道,浣碧,莞嫔身边的婢女。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画面。
“你确定?”他问。
“绵绵的身份,我查了半年。”鄂敏说,“宗人府的旧档虽然不全,但理亲王子女的记录还在。绵绵的名字在列,标注为‘夭折’。但事实上,她没有夭折,她被送理亲王出府了。几经辗转,流落江南,遇到了甄远道。”
刘御史沉默了很久。他盯着茶盏中凉透的茶汤,像是在掂量这个消息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做?”他终于开口问道。
鄂敏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张纸收了回来,折好,放回书案上的木匣子里。那木匣子里还装着不少东西——几封旧信,几张泛黄的契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纸条。都是他这几个月来一点一点搜集到的。
“年后朝会上,我会提一句。”鄂敏说。
刘御史看着他:“只提一句?”
“只提一句。”鄂敏说,“剩下的,看皇上怎么想。”
刘御史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鄂敏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有劳。”
刘御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鄂敏站在书案前,没有立刻坐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木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匣盖,转身吹灭了烛火。
书房陷入了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年后朝会的那一天。
而在永寿宫正殿,祺妃正歪在暖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子。她翻了几页,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丢到了一旁。
阿玛前几日来了信,信上说什么她其实没太看懂,但有一句话她是明白的——阿玛让她安分待在宫里,别惹事。她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照做了。这几天她连永寿宫的大门都没出,每日就是吃吃睡睡,偶尔去御花园走走,日子过得乏味极了。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中。也不知道阿玛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而在景仁宫,皇后宜修正坐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翡翠佛珠,闭着眼,神态安详。
剪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皇后听完,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剪秋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节奏,像是这深宫之中,永远不会改变的某种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