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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午后。

春意在这几日里悄悄地浓了几分。御花园的桃树枝头鼓起了一粒粒嫩红的苞,宫墙根下的迎春花已经绽出了几簇明黄,在灰扑扑的砖墙映衬下格外扎眼。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潮湿的软意,像是冬天的尾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安陵容是在午后到的存菊堂。

她没有提前派人通传,只是带着贴身宫女宝鹃,沿着宫道慢慢地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香色绣折枝兰花的宫装,外罩一件银鼠出锋的坎肩,发髻上簪了一支点翠的凤钗,通身的气派比从前精致了许多。她现在是馨妃了,位份不同,穿戴自然也不同于往日。可她走路的姿态还是和从前一样——步子不大,步伐不快,微微垂着眼帘,像是走在一条她并不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她在存菊堂门口站定,让宝鹃上前叩了门。

采月开的门,一见是她,连忙行礼:“奴婢给馨妃娘娘请安。娘娘怎么来了?奴婢这就去通传小主。”

安陵容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必通传了,我与惠嫔说说话就走。她可在屋里?”

“在的,娘娘请进。”采月侧身让开,替她掀起了棉帘。

安陵容跨过门槛,走进了存菊堂。

存菊堂里很安静。窗前的炭火烧得正旺,熏笼上搁着一只银铫子,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沈眉庄正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安陵容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馨妃娘娘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备些茶点。”沈眉庄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多不少,刚好是面对一个位份高于自己的妃嫔时该有的态度。

安陵容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不必忙。你坐着吧,别折腾了。”她的目光在沈眉庄脸上停了一瞬,“你气色看着还不错,比年前好多了。”

沈眉庄笑了笑,重新坐回炕上:“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大概是这几日天气转暖了,人也就跟着松快了些。”

“是啊,天气转暖了。”安陵容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屋内扫了一圈。

存菊堂的陈设与她上次来时差不多,干净、整洁,带着一种独居之人特有的秩序感。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已经开过了头,花瓣边缘泛着枯黄,还没来得及换。案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角落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博古架,上面摆着几本书、一只玉如意、两盆文竹,都是些寻常物件。

安陵容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没有在任何一件上多做停留。然后她闻到了那股草药味。

她的嗅觉比旁人灵敏得多。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本事,也是她这些年在这深宫里赖以生存的本事之一。她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香料,能从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中判断出一个人用过什么、吃过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此刻,那股草药味从银铫子里飘散出来,混在炭火的温热气息中,一丝一丝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没有立刻辨认。她只是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继续与沈眉庄说着闲话。可她的嗅觉已经在自动工作了——那气味里有当归的甘苦,有川芎的清冽,有白术的 earthy 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苏梗的清香。这些气味单独出现时都不奇怪,可它们出现在同一只铫子里,煮成一锅浓稠的汤汁——

安陵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她端起采月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甜,可她此刻的心思全不在茶上。她将那几味药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闻错。

当归、川芎、白术、黄芩、紫苏梗。

这是安胎的方子。

她在调制香料时接触过无数药材,对这些气味再熟悉不过。当归补血,川芎活血,白术健脾,黄芩清热安胎,紫苏梗理气宽中——这几味药配伍在一起,只有一个用途。她不会认错。

安陵容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放下。她垂下眼帘,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但她的脸上依旧是一派平静。她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沈眉庄,语气随意地问道:“这是在煮什么呢?闻着像是药。”

沈眉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银铫子,语气平淡:“是调理身子的补药。前几日觉得有些乏,让太医开了个方子,喝着暖暖身子。”

安陵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里却在想:补药。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锅药里分明有紫苏梗——紫苏梗是安胎药里才会用的东西,一般的补药不会加这一味。沈眉庄不知道她懂药,不知道她闻得出,所以答得坦然。

安陵容放下茶盏,换了个话题:“你近日胃口如何?我那里新得了一些蜜饯,是江南进贡的,改日让人给你送些来。”

沈眉庄笑了笑:“那敢情好。我这人没什么别的嗜好,就是嘴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安陵容便起身告辞了。沈眉庄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廊下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安陵容便带着宝鹃沿着来路走了。

走出存菊堂的院门后,安陵容的脚步没有加快,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她走了一段路,直到确认已经离开了存菊堂的范围,才低声开口:“宝鹃。”

“奴婢在。”

“方才那银铫子里的药渣,你想办法弄一些出来。别让人看见。”

宝鹃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了一句:“是。”

安陵容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从容,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的心里,那几味药材的名字正在反复滚动——当归、川芎、白术、黄芩、紫苏梗——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砸在她心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当天傍晚,宝鹃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小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片已经煮过的药渣,颜色暗淡,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气味。她将帕子递给安陵容,低声道:“娘娘,奴婢趁采月出去倒水的工夫,从铫子里捞了几片出来。没人看见。”

安陵容接过帕子,没有立刻打开。她将帕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即使已经煮过,即使已经晾了大半日,那气味依然清晰可辨。当归的甘苦,川芎的清冽,白术的气息,黄芩的微寒,紫苏梗的清香——和她午后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不需要找太医验证。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验药之人。

安陵容将帕子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也没有再看一眼。她坐在灯下,看着那方帕子,沉默了很久。宝鹃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她开口。

过了许久,安陵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口卸了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安胎的方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起了沈眉庄方才的样子——那件湖水绿的旗袍,那只银铫子里咕嘟咕嘟煮着的药,她回答问题时那平淡得过分的语气。还有她坐在窗边看书时,手不自觉搭在小腹上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安陵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

她坐在灯下,将那些画面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无法推翻的结论。沈眉庄怀孕了。而且这个孩子,不是皇帝的。

如果是皇帝的,她不需要藏着掖着。如果是皇帝的,她大可以直接告诉太后,告诉皇帝,堂堂正正地等着封赏和晋位。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深宫里悄悄地煮着安胎药,用一个“调理身子”的借口瞒着所有人。

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安陵容没有往下想。她不敢往下想。她只是坐在灯下,看着那跳动的烛焰,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方帕子,起身走到炭盆前,将帕子连同里面的药渣一起丢了进去。

火苗舔上帕子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将那片浸透了药汁的布料吞噬殆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烧焦的草药气味,混着布帛燃烧的烟火气,很快便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吹散了。

安陵容站在炭盆前,看着那方帕子化为灰烬,没有动。

“这件事,”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宝鹃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就当什么都没闻到。什么都没查到。”

宝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安陵容独自站在炭盆前,看着那堆灰烬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将窗棂吹得微微作响。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她不会说出去——至少现在不会。她需要再想一想,需要再看一看,需要确定这件事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焦味。她望着存菊堂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东次间还透着一豆昏黄的光。

沈眉庄。温实初。安胎药。

这三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像三片互不相干的落叶,被风吹到了一起。她不知道这片落叶最终会落在哪里,但她知道,它们迟早会落下来的。

而她,只需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