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的判决明发天下的次日清晨,养心殿西暖阁的灯就亮了。
寅时三刻,天还没全亮。宫道上传来几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养心殿前的广场上汇合。张廷玉第一个到,他在宫门口遇见了马尔赛,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走进了殿门。蒋廷锡紧随其后,徐本跟在最后。四位大学士在暖阁外脱了雨具——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还是湿的,靴底沾着细碎的落叶和泥点。
暖阁内已经备好了炭盆。秋天还没冷到要烧地龙的程度,但炭盆里已经添了银霜炭,火苗不大,幽幽地燃着,驱散凌晨的潮气。玄凌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他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简单地束着,没有戴冠。看样子是一夜没睡。
四人进殿,跪拜行礼。玄凌没有让他们等,直接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说了一句话:“沈家的事,今天要定下来。你们都说说。”
没有人立刻接话。暖阁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张廷玉站在最前面,他是保和殿大学士、军机领班,按理应该由他先开口。但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几份折子的厚度,判断皇帝昨夜已经看了多少材料,然后才开口。
“皇上,沈庆山的案子,三法司尚未会审完毕。按律,应俟审结之后再议量刑。”
玄凌没有抬头,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三法司审的是沈庆山在山东的贪腐和渎职。朕问的是沈家。沈庆山教女无方,纵女行悖,致使宫闱蒙羞——这一条,不用等三法司。你说你的。”
张廷玉沉默了。皇帝已经把话挑明了——今天要议的不是沈庆山的贪腐,是沈家的灭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他心里清楚得很。
“臣以为,”张廷玉斟酌着措辞,“沈庆山之罪,在于教女无方、纵女行悖,按律当论斩。但其女惠嫔所为,沈庆山身在山东,未必知情。若以‘知情不报’论,罪不至族诛。请皇上明鉴。”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不赞成诛族。他没有直接说“请免株连”,而是用“未必知情”来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马尔赛站在张廷玉身侧,听完张廷玉的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是武英殿大学士,性子比张廷玉烈一些,说话也更直接。
“臣的看法与廷玉兄不同。沈庆山在山东七年,其女在宫中所为,他当真一无所知?惠嫔与温实初往来非一日之功,若无家中默许,她一个深宫嫔妃,哪来的胆量与太医私通?沈庆山就算不知情,也是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导致宫闱蒙羞——这一条,按大清律,纵不诛族,也该满门抄斩。”
他把“满门抄斩”四个字说得很重。暖阁内的空气因为他这句话又绷紧了几分。
蒋廷锡站在马尔赛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他是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素以谨慎着称。他先听别人怎么说,再判断风向。
玄凌的目光从张廷玉和马尔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蒋廷锡身上:“蒋廷锡,你说。”
蒋廷锡上前一步,躬身:“臣以为,二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沈庆山教女无方,罪不容赦。但诛族与否,当以‘是否知情’为界。若查实沈庆山知晓其女与温实初私通而纵容之,则诛族不为过。若查实其确不知情,则罪止一身,祸不及家人。请皇上待三法司查明之后再定。”
他说得很周全,两边都不得罪,把决定权推回了皇帝手里。
玄凌又看向徐本:“徐本,你也说说。”
徐本愣了一下,上前躬身:“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但臣以为,沈家之案,不仅是一桩宫闱丑闻,更关乎朝廷体面。若处置过轻,恐不足以儆效尤;若处置过重,又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请皇上圣裁。”
四人的话都说完了。玄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四人脸上依次掠过,像是在评估每个人的立场和分量。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马尔赛忽然又上前了一步。
“皇上,臣还有一言。”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惠嫔腹中之子,若非温实初一事败露,顺利诞育,则此子将玉牒有名,列为皇嗣。异日若有造化,此子长大成人,或有登基为君之可能。届时我大清江山,竟落入温氏血脉之手——臣思之,不寒而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
暖阁内骤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之前的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等待发言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震住了的安静。张廷玉的手停在半空中,蒋廷锡的呼吸顿了一下,徐本的脸色白了几分。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马尔赛说的,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敢想、更不敢说出口的那个可能性。惠嫔的孩子若是生下来,若是被当作皇子养大,若是将来有一天坐了龙椅——那坐在龙椅上的人,流的就不是爱新觉罗的血,而是温实初的血。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比秽乱宫闱严重一万倍。
张廷玉率先回过神来。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皇上,马尔赛所言,虽是极端之论,但并非毫无道理。惠嫔之子虽已胎死腹中,但其‘可能存在的后果’,确实令人后怕。臣以为,仅此一条,沈家的处置就当加重。”
他改口了。刚才他还主张“罪止一身”,但马尔赛的论点太过诛心,他无法再为沈家辩护了。因为一旦涉及到“混淆皇嗣血脉”这个层面,任何辩护都等于在质疑皇权的正当性。
马尔赛看了张廷玉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赢了——不是赢在口才,是赢在那个谁都绕不过去的可能性上。
玄凌坐在御案后,一直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搁在御案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马尔赛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从看到采星供词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每天都在被这个念头折磨。
现在马尔赛替他说出来了。
“马尔赛。”玄凌开口了,声音很轻。
“臣在。”
“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沈家?”
马尔赛没有犹豫。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请诛沈氏九族。以正国本,以儆效尤。”
“九族”两个字一出口,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张廷玉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马尔赛会直接提出诛九族——刚才还说满门抄斩,现在直接跳到了九族。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马尔赛的逻辑是连贯的:如果沈家的罪行不仅仅是“教女无方”,而是“险些让奸生子混淆皇嗣血脉”,那么诛九族就不算过分。
蒋廷锡低着头,没有说话。徐本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玄凌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苗又跳了几下,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朕昨夜翻了翻史书。明成祖的时候,方孝孺一案,诛了十族。连他的学生、门生、故吏,一并杀了。八百七十三人。朕读到这里的时候在想——方孝孺不过是个文人,写了一篇不肯归顺的文章,就赔上了八百多条命。沈家的事,比方孝孺严重得多。惠嫔腹中之子若是生下来,将来若真有造化登了基——朕的江山,就姓温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疲惫。
张廷玉跪了下来:“皇上,方孝孺是前朝旧事,不可类比。沈家之罪虽重,但惠嫔之子已然胎死腹中,并未造成实际后果。请皇上以律法为准绳,勿因可能的后果而诛连过广。”
马尔赛也跪了下来,但他的声音依然强硬:“皇上,廷玉兄所言差矣。正因为惠嫔之子胎死腹中,沈家才只担了‘教女无方’的罪名。若那孩子平安生了下来,将来果真登基——那沈家就不是诛九族的问题了,那是谋逆,是篡国,是诛十族都不够的大罪。如今虽未酿成大祸,但其罪之性质,与谋逆无异。臣请诛九族。”
两个人跪在地上,一个求轻,一个求重。玄凌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沈氏九族,温氏九族,一体处斩。”玄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沈庆山凌迟。温实初凌迟。旨意拟了吧。”
张廷玉执笔的手停了一瞬,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没有再争辩,低头开始拟旨。
旨意写到一半的时候,玄凌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玄凌的目光从御案上抬起来,落在四人身上,声音平淡得不像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沈氏————怎么处置?你们也说说。”
暖阁内的空气又绷紧了几分。
刚才议的是沈家和温家的族诛,议的是“九族”的范围,议的是沈庆山该不该凌迟——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的核心,那个真正的源头,还没有被放到桌面上来。沈眉庄。惠嫔。那个在正月初十那晚让采月去太医院请温实初的女人。那个怀了温实初的孩子、试图让这个孩子以皇子身份降生的女人。那个让皇帝戴了一顶绿帽子、还差点让这顶绿帽子变成龙椅上的龙冠的女人。
她该怎么死?
张廷玉放下笔,上前一步,躬身:“皇上,惠嫔沈氏,按《大清律》,妃嫔与宫外男子私通者,当赐自尽,以全皇家体面。”
他说得很谨慎,用词也很讲究——“赐自尽”,不是“斩立决”,不是“凌迟”。他用“以全皇家体面”来包装这个提议,意思是:给她留个全尸,对外就说她是病逝的,这样皇家的脸面好歹还能保住一些。
马尔赛摇头:“廷玉兄此言差矣。惠嫔之罪,岂止是‘私通’二字可以概括?她怀了温实初的孩子,试图以奸生子冒充皇嗣——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若仅仅赐一杯毒酒、一丈白绫,未免太便宜她了。臣请——凌迟。”
“凌迟”两个字一出口,蒋廷锡的眼皮跳了一下。徐本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张廷玉转头看向马尔赛,声音沉了几分:“马尔赛,她是皇上的妃嫔。凌迟——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后世怎么写?‘雍正帝凌迟其妃’——这句话传出去,好听么?”
马尔赛毫不退让:“天下人只会写‘雍正帝诛杀秽乱宫闱之逆妃’。谁敢写‘凌迟其妃’这四个字,那就是替沈家说话,那就是同党。廷玉兄,你方才也听到了——惠嫔腹中之子若顺利诞育,将来登基为君,我大清江山就姓温了。这个罪,难道一杯毒酒就能抵得了?”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蒋廷锡和徐本站在旁边,都不敢插嘴。
玄凌坐在御案后,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争辩,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张廷玉和马尔赛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辩论。但他的手指——搁在御案边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了。
“蒋廷锡。”玄凌忽然开口。
蒋廷锡上前一步:“臣在。”
“你怎么看?”
蒋廷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臣以为,二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但臣斗胆问皇上一句——皇上希望她怎么死?”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它不是给皇帝提供选项,而是逼皇帝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玄凌看了蒋廷锡一眼,没有回答。
蒋廷锡继续说下去:“若皇上希望以正国法、以儆效尤,则马尔赛之言可取。若皇上希望保全皇家最后一点体面,则张廷玉之言可取。臣不敢替皇上选,请皇上自决。”
他把球踢回给了皇帝,但同时也把两个选项的利弊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桌面上。
玄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炭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暖意顺着血脉往上走。他看着炭盆里那几块烧得通红的银霜炭,看了很久。
“朕登基八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八年里,朕杀过人,抄过家,流过放。但朕从来没有凌迟过一个女人。”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
“朕也不想开这个先例。”玄凌转过身来,看着四个人,“但朕也不能让她死得太容易。她让朕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朕这个皇帝,连自己的后宫都管不住,连自己的妃嫔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都不知道。朕若只是赐她一杯毒酒,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朕心软,会说朕连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都舍不得杀。”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来,拿起朱笔。
“拟旨。惠嫔沈氏,废为庶人。赐——鸩酒。”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鸩酒之前,先杖八十。”
“杖八十”三个字一出口,张廷玉闭了一下眼睛。杖八十,对于一个刚刚小产、身体极度虚弱的女人来说,等于活活打死。皇帝嘴上说“不凌迟”,但杖八十和凌迟的区别,不过是死得快一点和死得慢一点的区别。
马尔赛没有再说话。这个结果虽然不是他想要的凌迟,但也足够解恨了。
蒋廷锡低着头,没有说话。徐本更不敢说话。
张廷玉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杖八十,鸩酒,废为庶人——这几个字写进圣旨里的时候,他知道沈眉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旨意拟好之后,玄凌亲自过目了一遍,用了御宝。然后交给李长和夏刈:“明发天下。”
夏刈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四人领旨,退出了暖阁。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秋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芒。张廷玉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马尔赛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都没有说话。
走到宫道拐角处,马尔赛忽然停了下来,叫了一声:“廷玉兄。”
张廷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马尔赛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廷玉兄,方才在殿上,我说诛九族、说凌迟——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张廷玉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最难听。”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尔赛站在原地,看着张廷玉的背影在宫道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晨光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转身,往军机处的方向走去。
当天上午,圣旨从内阁明发天下。
沈氏九族,温氏九族,一体处斩。沈庆山凌迟。温实初凌迟。惠嫔沈氏,废为庶人,杖八十,赐鸩酒。
这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震动了。没有人敢议论,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默默地算着一笔账——沈家九族、温家九族,加上两家的门生故吏、姻亲故旧,这一刀砍下去,至少要死几百人。
几百条人命,只是因为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