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京城瓜尔佳·鄂敏的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银霜炭在兽首铜炉中轻轻爆裂的“噼啪”声。白日里御前应对、朝堂交锋的喧嚣已然远去,此刻的寂静,却比任何喧闹都更绷紧人心。
鄂敏并未更衣,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深紫色仙鹤补子朝服,只是摘了顶戴花翎,露出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发辫。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背脊挺直,面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亢奋。他手中拿着一份墨迹簇新的邸报抄本,上面赫然写着今日朝堂的几件大事摘要,其中一行,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
“上谕:皇六子赐名弘曕,皇长女(指龙凤胎中之女)赐名灵犀,着交永寿宫主位、祺妃瓜尔佳氏暂为抚育。”
他的目光长久地凝在那“祺妃瓜尔佳氏”和“抚育”几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弘曕”二字旁轻轻敲击,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那双细长眼中闪烁的、越来越亮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
“进来。”鄂敏的声音低沉。
门被无声推开,宋谦侧身而入,又迅速将门掩好。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形容谨慎,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东翁。”
“坐。”鄂敏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将手中的邸报抄本往前推了推,“看过了?”
“是,属下已详阅。”宋谦在绣墩上欠身坐下,神色凝重中亦带着一丝兴奋,“皇上赐名,并将六阿哥与公主交由娘娘抚养,此乃天大的恩典,亦是……绝佳的机会!”
鄂敏微微颔首,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道:“确是恩典,更是机会。只是,这机会背后,亦是万丈悬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皇上将‘祥瑞’交给娘娘抚养,看似信重,实则何尝不是将娘娘,将我瓜尔佳氏,架在了炭火之上?满朝文武,六宫妃嫔,不知多少双眼睛此刻正盯着永寿宫,盯着我瓜尔佳府!孩子稍有差池,第一个粉身碎骨的,便是我们!”
宋谦神色一凛,点头道:“东翁所言极是。此乃天大的体面,亦是天大的干系。娘娘在宫中,一举一动皆需万分谨慎。好在……”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好在娘娘性喜孩童,是真心疼爱那对龙凤胎,此乃天性,亦是好事。真心疼爱,方能细致入微,不露刻意讨好的痕迹,反显自然。只要我等在外朝筹划得当,稳住大局,清除隐患,这‘抚育’之功,未必不能转化为我瓜尔佳氏百年不遇的青云之梯!”
“青云之梯?”鄂敏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大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冰冷的野心与决绝,“宋先生,你可知,这‘梯子’的顶端,是何等光景?”
宋谦心头狂跳,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他跟随鄂敏多年,深知这位东翁心思深沉,谋定后动,从未有过如此外露的、近乎炙热的眼神。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与蛊惑:“东翁的意思是……六阿哥?”
鄂敏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宅院,望向那九重宫阙深处,缓缓道:“弘曕……皇上赐此名,寓意深远。‘曕’者,仰视瞻望,敬天法祖,承嗣宗祧……皇上对其期许,不言而喻。他虽是早产,体弱些,可毕竟是‘祥瑞’所出的皇子,且是龙凤胎中的男丁,天生便带着一份‘天命’的彩头。如今养在娘娘宫中,与娘娘日夜相伴,情分自然不同。皇上子嗣……你我都清楚。”
宋谦立刻明白了。皇帝子嗣不丰,且年长的几位阿哥,各有各的不足,或是出身低微,或是母族不显,或是资质平庸。六阿哥弘曕,既有“祥瑞”光环,生母虽是罪臣之女,如今看来已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成为拖累),而养母却是出身满洲大姓、位居妃位的瓜尔佳氏!若娘娘能将他平安养大,悉心教导,结下深厚母子情谊,再加之瓜尔佳氏在前朝的势力运作……那么,未来国本之争,六阿哥未必没有一争之力!甚至可以说,在目前所有皇子中,六阿哥因着这“养在妃位母妃宫中”的优势和“祥瑞”出身,已然具备了一种独特的、潜在的优势!
“东翁高瞻远瞩!”宋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若真有那一日……六阿哥得承大统,那我瓜尔佳氏,便是外戚之首,从龙之功!娘娘她……便是圣母皇太后!”
“圣母皇太后”五个字,如同最甘美的毒药,最炫目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书房内压抑的空气。鄂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权欲、野心、家族荣耀与对至高权力巅峰无限渴求的狂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沉声道:“当然,届时皇后娘娘身为嫡母,自然也要尊她为母后皇太后。这是礼制,也是应有之义。咱们要的是六阿哥承嗣大统,要的是娘娘得享尊荣,至于皇后的那份——给她便是。只要她不挡路,瓜尔佳氏不介意与她共享这份尊荣。”
宋谦点头:“东翁说的是。两位太后并尊,前朝亦有先例。只要皇后安分,咱们也不亏待她。”
“嗯。”鄂敏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脸色重新变得冷硬如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甄氏必须除去!”
宋谦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肃然道:“东翁明鉴!甄氏不除,终是心腹大患,亦是六阿哥身上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何止是污点!”鄂敏猛地一拍书案,眼中杀机毕露,“甄远道如今虽身陷囹圄,罪名看似确凿,然其女甄嬛尚在!她毕竟是六阿哥和灵犀公主的生身之母!只要她活着一天,这‘生母’的名分就存在一天!如今皇上将她与孩子隔绝,不过是权宜之计,亦是疑心未消。可谁能保证,将来不会有变数?若那甄嬛缓过气来,凭借生育‘祥瑞’之功,再有几分狐媚手段,重新邀得圣宠,哪怕只是些许怜惜,她便能以生母身份,对皇子公主施加影响!到那时,娘娘这‘养母’该如何自处?我瓜尔佳氏辛辛苦苦筹谋的一切,岂非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越说越快,语气越发森寒:“更何况,甄远道一案,牵扯废太子余孽,虽证据指向明确,然其咬死不认‘明知’,终究留有隐患。若不能将甄家彻底钉死,万一将来有人翻案,或是皇上念及其女有功,稍作宽宥……那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唯有将甄氏父女,连根拔起,死得干干净净,才能绝此后患,让六阿哥和公主,彻底与那罪孽的甄家血脉割裂!他们的额娘,只能是,也必须是抚养他们、出身高贵、品行贤德的祺妃瓜尔佳氏!”
宋谦听得心惊肉跳,亦深以为然。他沉吟道:“东翁所言,乃万全之策,亦是必行之事。只是……如何除去?甄远道在刑部大牢,三司会审,牵涉废太子旧案,程序冗杂,且皇上似乎……并未立刻要其性命之意。而莞嫔……虽产后虚弱,禁足偏殿,但毕竟是诞育皇嗣之人,皇上虽未加恩晋封,却也厚赏药材,明面上并未废弃。直接动手,风险太大,极易引火烧身。”
鄂敏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幽光:“直接动手?那是蠢材所为。杀人,何须自己持刀?”他屈起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开始条分缕析他的谋划。
“其一,甄远道那边。”他竖起一根手指,“三司会审,证据看似确凿,然其咬死不认‘明知’绵绵身份,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做的,不是催促三司尽快定罪,而是……帮他坐实这个‘明知’!”
“帮他坐实?”宋谦疑惑。
“不错。”鄂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个理亲王府旧宫人姜氏,年迈昏聩,证词本就模糊,可操作性极大。还有,甄家旧仆中,难道就不能再找出几个‘猛然回忆起’关键细节的?比如,曾亲耳听见甄远道与绵绵谈及‘王府旧事’、‘太子爷’?或是曾见过甄远道暗中销毁与废太子一党往来的书信?人证,是可以‘创造’的。物证,那些书信还不够,或许还能‘发现’甄远道藏匿的、与废太子余党联络的密信,或是能证明绵绵身份的印信信物?只要运作得当,将这些‘证据’巧妙地、分次地、通过不同渠道‘呈现’给三法司,尤其是那位刚直的沈自山和精于刑名的周廷璋……还怕甄远道不认?还怕这‘勾结逆党、欺君罔上’的罪名,坐不实吗?一旦坐实,便是十恶不赦,皇上即便想留他一命,祖宗家法、朝野清议,也容不得他!”
宋谦听得脊背发凉,又不禁暗赞鄂敏手段老辣。这是要将甄远道往绝路上逼,且借朝廷法度之名,行铲除之实。
“其二,”鄂敏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永寿宫那阴冷的偏殿,“至于莞嫔甄氏……产后血崩,元气大伤,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产后调养,最是凶险不过,一个不慎,体虚邪侵,抑郁成疾,或是用药稍有偏差……皆是常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她如今孤零零禁足偏殿,身边连个得用的旧人都没有,只有些内务府拨去的、懵懂怯懦的新宫女。皇后娘娘虽责令太医院好生照料,可这深宫之中,太医用药,宫女伺候,哪一处不是学问?她心有郁结,思念幼子,这是人之常情吧?郁结于心,则气血难复,缠绵病榻,亦是情理之中吧?若再‘不小心’感染风寒,或是饮食上‘略有’不妥,加重病情……谁又能说出什么不是?皇上如今对她,疑心远大于旧情,只要不出大纰漏,谁会真正在意一个失了圣心、又无外戚倚仗的罪臣之女的‘病体’?拖得久了,油尽灯枯,亦是她的命数。”
宋谦明白了,这是要钝刀子割肉,让甄嬛在“合理”的情由下,慢慢耗死。既除了后患,又不留明显把柄,甚至还能营造出一种“她福薄命舛,无福消受天恩”的舆论。
“当然,”鄂敏话锋一转,眼中寒光更甚,“这只是其一。我们还需双管齐下。甄远道罪名一旦坐实,按律当诛,其家眷亦在连坐之列。甄嬛虽为宫嫔,有孕有功,可若其父罪证确凿,涉及谋逆,她这‘罪臣之女’、‘逆党之后’的身份,便是永远洗不脱的污点!届时,朝中清流言官,那些最重纲常礼法、痛恨逆臣贼子之人,岂会容得下一个身负如此血脉的妃嫔,安稳居于宫中,甚至还是‘祥瑞’皇嗣的生母?到时,自有那等‘忠直’之士,上书进言,请求皇上为了皇室清誉、为了皇子公主的将来,予以处置,或废黜,或幽禁,最不济,也要严加看管,永不令其再见天颜,更遑论接近皇子公主!这,便是借朝堂之力,名正言顺地,将她彻底打入尘埃,永不翻身!”
宋谦抚掌低叹:“妙!妙啊!东翁!如此一来,甄远道死于国法,甄嬛毁于‘病弱’与‘出身’,皆与我瓜尔佳氏无涉。而六阿哥与公主,则彻底摆脱甄家阴影,唯赖娘娘抚育之恩,皇上见此,亦会更觉娘娘贤德,堪为皇子养母。届时,东翁在朝中再为六阿哥稍作铺垫,潜移默化,这未来……大有可期!”
鄂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冰冷的笑意,但随即又收敛,沉声道:“此事需徐徐图之,周密安排,绝不能操之过急,亦不可留下任何首尾。尤其是宫中,娘娘那边,你需递话进去,让她务必稳住。抚养皇子公主,需显慈爱,更要显庄重得体,尤其是在皇上和皇后面前。对那两个孩子,要真心疼爱,但不可过于溺爱张扬,需有严母之仪。对偏殿那位……不必刻意针对,甚至可偶尔示以些许‘关怀’,显我瓜尔佳氏气度。一切,以‘稳妥’二字为先。至于前朝,我自会运作。”
“是!属下明白!定将东翁之意,妥帖传达给娘娘。”宋谦郑重应下,又请示道,“那甄远道那边,属下是否即刻去安排人证物证之事?”
鄂敏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急于一时。三司会审,自有流程。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皇上和那几位主审大人的态度。尤其是……皇上对甄远道,究竟存了几分必杀之心。若皇上本就有意严惩,我们只需顺势加一把火,便可事半功倍。若皇上尚有犹豫……我们再做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确保娘娘在宫中立足稳当,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只有永寿宫稳了,我们在前朝的谋划,才有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夜色中摇曳的枯枝,声音低沉而坚定:“宋先生,我瓜尔佳氏一族的百年荣辱,或许便系于此了。此事若成,我便是国丈,你便是从龙元勋,享不尽的富贵荣华。若败……便是阖族倾覆,死无葬身之地。你可明白?”
宋谦亦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属下愿随东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书房内,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巨兽。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似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残酷的争斗,奏响序曲。
鄂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无边的夜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对权力的灼热渴望,以及对可能到来的、至高无上地位的无限憧憬。
圣母皇太后……
他的女儿,若能坐上那个位置……那他鄂敏,便真正是这天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
而所有挡在这条路上的人,无论是甄远道,还是甄嬛,或是其他任何人,都必将被他,碾得粉碎!
夜,还很长。而瓜尔佳鄂敏野心燃起的火焰,才刚刚开始,悄无声息地,舔舐着这深宫与前朝,看似平静的夜空。